丁刺史望着霍长鹤,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半句虚言。
这罪孽压了我这么多年,如今说出来,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些。该怎么处置我,我都认了。”
霍长鹤眸子微眯,一时无言。
对于丁刺史所说的话,他并没有武断判断是真是假。
凡事要讲证据,不能听他一面之词,更不能感情用事,随意对他同情。
何况,丁刺史罪行累累,不是那一点点“可怜”就有抵消的。
槐树叶被晚风掀动,筛下细碎的暗影,落在霍长鹤肩头。
刚结束审讯的疲惫缠在他眉梢,暑气未消,后背已浸出一片浅痕,蝉鸣在院墙外此起彼伏,倒衬得这刺史府偏院愈发静得压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正要往院外方向走,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月洞门走来。
是颜如玉。
她一身青色劲装沾了些泥土,鬓边发丝微乱,脸庞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步履也比寻常沉了些。
霍长鹤脚步一顿,迎上去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这是刚回来?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颜如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气息略有些不稳,目光掠过他身后紧闭的院门,才低声开口:“刺史府后院,挖出了十几具尸首。”
“十几具?”霍长鹤的声音顿了顿,眉峰不自觉蹙起。
他刚审了丁刺史两个时辰,虽神色惶惶,却始终没提过这么多性命。
“都是……什么模样?”
“大多已成白骨,有两具尸身还没完全腐烂,看衣物像是近一年遇害的。”
颜如玉的指尖微凉:“有的颈骨有裂痕,有的胸骨碎了几块,绝非正常死亡。”
她抬眼看向霍长鹤,眼底带着探询:“你审得如何?丁刺史招了什么?”
“他招了,”他缓缓说道,“说后院树下埋的是他妻子,当年失手错杀的。”
见颜如玉眼神微动,他补充道:“不过他说的是真是假,还得进一步查证。”
“他说是他妻子?”颜如玉的声音里满是诧异。
霍长鹤点头,将丁刺史的供词复述出来:“他说当年丁夫人红杏出墙,与外人有染。
他撞见后一时怒极,本想教训那奸夫,没成想丁夫人突然上前挡住,失手之下才把人打死。事后怕事情败露,就埋在了后院树下。”
“他说是他夫人?”颜如玉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冷意。
她垂眸沉吟片刻,半晌才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好好祭奠他的夫人。”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要往关押丁刺史的偏院走。
夜色渐浓,院墙外的树影被暮色拉得很长,就在她迈步的瞬间,眼角瞥见西侧老槐树下有一道黑影一晃,快得像是错觉,只留下几片晃动的槐叶。
颜如玉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霍长鹤。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顾虑——这刺史府里,恐怕还有旁人盯着丁刺史。
霍长鹤没多言语,只是朝她递了个眼色,两人并肩快步往偏院走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响,没惊动旁人。
偏院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丁刺史还坐在地上,背靠墙角,双腿蜷缩着,官服上沾了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茫然又惶惶。
“可有别人来过?”颜如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丁刺史茫然地摇了摇头,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发出声音。
颜如玉蹲下身,目光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似笑非笑地开口:“丁刺史,可思念丁夫人?”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丁刺史的痛处,他眼眶瞬间红了,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这是自然,当年我也是一时失手……若不是她……”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给你一个机会。”颜如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
丁刺史一怔,眼神里满是困惑:“什么机会?”
“祭奠丁夫人的机会。”颜如玉缓缓说道,“今夜子时,就在这院子里,摆个祭奠法坛,请个人通灵,让你和丁夫人见一面,也好把当年的话说开,解了你的心结。”
丁刺史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显然没料到颜如玉会提出这样的办法。
他迟疑了许久,眼神闪烁不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就……不必了吧?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何必再叨扰她的亡灵。”
“为什么不必?”霍长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站在院门口,身影被门外的暮色衬得有些模糊,“你不是一直说对她有愧吗?如今有机会当面致歉,把当年的误会说清楚,难道不好?”
丁刺史的喉咙又滚了滚,眼神在颜如玉和霍长鹤之间来回打量,像是在判断他们的用意。
半晌,他才缓缓垂下头,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颜如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站起身与霍长鹤对视一眼,两人转身出屋。
走到院外的回廊上,她压低声音道:“吩咐暗卫,把这院子守紧了。丁刺史想自尽是不可能的,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难保不会有人想让他永远闭嘴。”
“放心,已经安排好了。”霍长鹤颔首,目光扫过回廊尽头的暗影,那里藏着两个不起眼的暗卫,气息敛得极好。
两人刚走没多久,西侧老槐树下的暗影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偏院的方向,眸色深沉,看不清情绪。
直到霍长鹤和颜如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那道黑影才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暮色中。
消息传到苏震海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处理公文。
听闻颜如玉带人在刺史府后院挖出了十几具尸首,他猛地一拍桌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声道:“岂有此理!丁怀安这狗官,竟藏了这么多条人命!”
旁边的手下低着头,不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