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家长会,被班主任叫留,更晚了,抱歉。)
车子驶出海德公园旁那条喧嚣的主路,拐上一条更为幽静的双行道。
这条小路实在是讨喜。躲在公园北面,像是不愿被人打扰似的,静静卧着。
道旁两排珙桐,长得极高大,枝叶在半空里亲热地交织起来,便把六月的阳光筛得细碎,落在柏油路面上,成了晃晃的淡金色的光斑。
这时候,珙桐的花期已过,那两片乳白色的苞片早已不见,但叶子是肥绿的,厚墩墩的,看着就叫人觉得凉快。
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跑步的人过去,脚步声也是闷闷的,吸进了这无边的清静里。
再往前,一栋三层带着阁楼的别墅,便在这条路的边上。
先瞧见的是一道矮矮的白色围墙,墙上立着黑色的铁栅栏,样子是极简练的,一根根,顶端削得尖利,透着些老派的、不容侵犯的规矩。
栅栏里头,密密地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齐整,像一道厚厚的绿墙,执拗地挡住了外头一切好奇的目光,若有人经过,只能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隐约瞥见里头一点点草地的绿意。
墙垛子上却热闹得很,每个垛口都悬着个铁艺的花篮,做工精细,篮里满满地盛着的是蓬蓬勃勃、开着正好的天竺葵。那颜色是杂的,有大红,有粉红,有雪白,一球一球,挤作一团,像是不知愁的孩童的脸,给这肃整的黑白基调,平添了许多的活气。
视线越过这花团锦簇的屏障,便能看见那幢屋子。典型的乔治亚样式,三层,显得方正、稳重,透着一股十八世纪留下来的、不慌不忙的底气。
墙角种着些紫藤,藤蔓还嫩,正试探着往墙上攀援,像孩子学写字,笔画还不很连贯。但可以想见,再过几年,藤叶爬满了,春天里垂下一串串紫花,那光景该是何等动人。
窗子都是规规矩矩的方格子,漆成白色,映着蓝汪汪的天。屋顶的烟囱静静地立着,似乎在等着冬天的第一缕烟。
最惹眼的,是挨着院墙的那一株英格兰山楂树。
这树,枝干生得舒展,有几根旁逸斜出的,竟大大方方地探出了白色的院墙,伸到小路上头来,在空中舒舒展展地撑着,似要与人分享阴凉。
六月中,花是早已开过了。但你若细看,还能在浓绿的叶间,寻到些蜷缩了的、失了水分的褐色花瓣,零星星地挂着。
树下的草地上,也铺着一层淡淡的粉,若不留意,几乎要以为是些光影。
可这残存的景象,偏偏比盛放时更耐寻味。让人不由得会想,不过半月前,这满树该是何等光景?
定是满满一树绯云,热热闹闹地撑着把红伞,连墙外的行人都要沾些喜气的。热闹是它的,如今只留下一片静寂的余韵,让路过的人自己去揣摩。
树底下是半边草地,绿得厚实,像一块厚厚的天鹅绒地毯,有几处颜色深些,许是露水积得久。另半边铺着青灰地坪,几丛不知名的草花在石板缝隙间探出紫色花穗。
阳光斜斜地照着,不很烈,暖洋洋的。
整条路,整座院子,;只有那些天竺葵,还精神抖擞地红着,粉着,白着,替这安静的宅子说着话。
这便是一切了。静静的路,静静的树,静静的院子,和一所静静的的老房子,都懒懒地浸在这光里。
李乐将车子听到门口瞧了眼。这栋三层别墅,还是大小姐名下的产业。属于大小姐自己也记不清是哪年的一次生日的礼物。
去年带着孩子来的时候,这边正在历经耗时三年的重新装修,住不得人。直到今年初装修好了 又跑了半年的味道,这才换了地方。
前两天李乐往这里送柴米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的东西的时候,都是晚上,也看不出什么,这白天里来了一瞧,倒是觉得还挺是样子。
摸出遥控钥匙,“嘀”的一声轻响,黑色的铁艺大门应声向内滑开。
车子驶入院内,后面跟着的商务车和小型箱货则靠边停在门外,随行的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往下搬运行李。
车刚停稳,李笙就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雀,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灵巧地蹦了下来,脚一沾地,便在草地上撒欢儿似的跑了起来,鹅黄色的连衣裙像一朵跳动的小火焰。
李椽还是沉稳,撅着屁股慢慢地挪到车门边往下出溜,先是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试探了一下高度,然后才稳稳地跳到地上。扫视了一圈儿院子,就被那株山楂树吸引,踱了过去,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专注地打量着枝叶间透下的光影,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捏起了一片落在草叶上的花瓣。
李乐扶着森内特下了车,老头拄着手杖,扶着腰,深吸口气,眯眼打量着这栋宅子,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另一边,大小姐刚关上车门,就见李笙已经快跑到草坪另一头,正要往一丛灌木后钻,她赶紧唤道,“笙儿!慢点,别摔着!”几步上前要去抓住那个撒欢的小身影,却被李笙灵巧的一闪而过。
李乐动作更快,长腿一迈,胳膊一伸,精准地将那个欢脱的小身子拦腰捞起,夹在腋下。李笙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有趣,笑得更大声了,小手小脚在空中扑腾着,“阿爸!飞,飞~~~”
“飞个屁的飞,再飞撞树上了。”李乐笑着,一拍还在研究花瓣的李椽的小脑袋,“椽儿,走了,进屋看看。”
李椽这才收回仰望的目光,却不忘指着树根处一本正经地说,“阿爸,?(花)都掉了,好可惜。”
“咋滴,你还准备刨个坑埋起来?老爷们儿家家的,别那么多愁善感。”
“老娘们儿!”怀里的李笙忽然冒出一句。
李乐一愣,问道,“你听谁说的?”
“爷爷~~~”
“嘿~~~回头给曾老师告状去,以后不能说了,说了老奶奶打屁股。”
“老奶奶打,哈人!!”
一家人说笑着走进屋内。
门厅宽敞得很,浅橡木色的人字拼花地板徐徐展开,光洁得能照见窗影,踩上去却温润踏实。
墙是极淡的灰,仿佛伦敦清晨的天色。墙上挂着三两幅不是曾老师手笔倒像是猫姨的抽象水墨和宁姨的版画,不过是几笔靛蓝赭石的线条,在素净的布上洇开,倒像雨天玻璃窗上偶然滑落的水痕。
等穿过门厅,视野蓦地豁亮起来,原是客厅挑空直通二楼,穹顶垂下极简的纸灯,像浮着两片云。
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竟把后园那几株老橡树、一片绒绒的草坪,连带着伦敦稀缺的日光,都请进了屋里。
米白色的棉麻沙发软软地陷着,让人想起旧时茶馆里坐惯的藤椅,只是更蓬松些。旁边立着深胡桃木书架,架上的书疏落有致,偶尔点缀着素胚陶罐,罐口还留着陶匠指纹的涟漪。
最有趣的是那座大理石壁炉。典型的英式传统样式,雕刻着缠绕的茛苕叶,白石炉台擦得雪亮。炉台上方不挂油画风景,偏悬一面极薄的金属框圆镜,清清冷冷地映着整个客厅。
天光云影,木色书香,都在这一圈银边里晃晃悠悠的,倒比直愣愣地看更有滋味。空炉膛里盛满夏日的清风,镜中世界与现实世界静静对照着,一个收藏回忆,一个安放当下。
按照大小姐找来的那位设计师的说法,这屋子,不刻意作新旧之争。
老房子的骨骼还在,高挑的穹顶、宽厚的门楣、长窗的弧度,都留着上个时代的余韵。但现代生活的体贴,全藏在细节里,化解了老建筑的沉闷。
就像一位穿粗花呢西装的老派绅士,口袋里却揣着最新的电子书阅读器,不觉突兀,反见出妥帖的聪明。
森内特毫不客气地四处打量着,仿佛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李乐,“李,你承诺的那间阳光充沛、温暖宜人的房间呢?可别告诉我需要我爬到阁楼上去。”
“瞧您说的,我能那么对待尊敬的教授么?”李乐把娃放下,领着老头穿过客厅,来到一楼主卧套房旁边的一间客房。
房间果然宽敞明亮,带着独立的卫浴。墙壁是柔和的浅杏色,一张挂着灰绿色帷幔的四柱床靠墙放着。
最令人满意的是那扇通向花园的落地窗,此刻正敞开着,微风拂动白色的纱帘,将满园绿意和夏日气息送了进来。老头走过去推开,外面是一个小巧的砖石平台,几步台阶下,便是后院花园了。
后园比前头更有些意思。倒不是说多么讲究,是那股子闲适的劲儿。
草是长得泼辣辣的,绿茵茵地铺开一片,像新浆洗的布。
当中立着一棵老橡树,怕是有些年纪了,枝叶蓊蓊郁郁的,撑开好大一片荫凉。
粗枝上悬下的一架白秋千,简单的两根绳,一块板。这会儿没什么人,风一来,它就自个儿慢吞吞地晃一下,又晃一下,仿佛不是风动,是它自个儿在打盹儿。
沿着边儿上,冬青给修剪得圆团团、胖墩墩,像一群老实孩子。挤不过它们的,是那些蔷薇,深红粉白的花,热热闹闹地攀在弧形的架子上。有几枝性子急的,早垂了下来,软软的,快要蹭着人的肩。
草窠里,还藏着些晚开的郁金香。花茎挺得直直的,酒杯样的花朵含着光,瓣儿上带着那么一点丝绒似的哑光,贵气得很。
细看时,才发觉花丛里蹲着几个陶做的小玩意儿,一只花斑猫弓着背,两只兔子竖着耳朵,都憨憨的,叫这园子忽然便有了几分天真。还有散落着几个陶瓷小鸟浴盆和一只锈迹斑斑的日晷。
日头懒拖拖地斜过来,光是淡金色的,把花影、树影都揉在一处。这时候若在秋千上坐一坐,大约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了。觉着这日子,慢得恰到好处。
老头满意地点点头,刚想称赞几句,却见李乐也跟了出来,指着花园一角开始规划。
“教授您看啊,”他指着草坪中央阳光最好的一块,“教授,您看啊,这块地儿,阳光好,土也肥,回头我在这儿开一小块,种点小白菜、小萝卜,那边架子上种黄瓜、豆橛子....不是,豆角,能吃一夏天!
“这边墙角种上辣椒西红柿....诶~~~,那边再搭个鸡窝,养几只芦花鸡,鸡蛋绝对绿色无污染无公害,您和孩子们吃着也放心....那冬青太占地方,可以划拉出两拢来,种些香菜什么的.....”
森内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乐,用手杖虚点着他,“你想什么呢?”
“咋?”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海德公园北区,坎普顿希尔街。往前数一百年,萧伯纳在这而住过,弗吉尼亚·伍尔夫和费边的灵魂没准儿还在附近飘荡,隔两条街,就是披头士列侬和小野洋子曾经的居所,还有后面,是E.m.福斯特的故居.....”
“这是有历史底蕴的地方,是受到保护的街区,不是你在乡下的大农场。在这里,你想砍棵树都得向市政厅申请,养只猫狗都要登记备案,你想种菜养鸡?等着罚单贴上门吧。”
李乐不服气地撇撇嘴,“嘿,我的地盘我还不能做主了?不是说,风能进,雨能进,老娘娘不能进么?”
“风能进雨能进,那说的是国王的权力界限,不是让你用来对抗社区公约和《城乡规划法》的,”森内特嗤笑一声,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戏谑的光。“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李,这房子,登记在谁的名下?是你的吗?嗯?”
那拖长的语调,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李乐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悻悻道:“得,您厉害,我说不过您这老伦敦正米字旗。”
转身回了屋,留下老头在花园里得意地晃着脑袋。
屋内,大小姐正指挥着保姆和随行人员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归类放置,看到李乐进来,递给他一个“帮不上忙就别瞎几把添乱”的温柔眼神。
李乐摸了摸鼻子,很识趣地将又开始在宽敞客厅的地毯上连滚带爬的小豆丁“抓捕归案”。
“阿爸, 我要玩!”李笙在李乐怀里扭动着小身子抗议。
“玩,这就给你们找个好玩的老头。”李乐把丫头放下,一手牵一个,带到正从花园溜达回来的森内特面前,“教授,您不是要寓教于乐吗?机会来了。我去奥丁公寓拿点儿我们的东西,顺便把查尔斯三世接过来。您老帮我看会儿娃,胜任愉快吧?”
森内特赶忙搂住两个突然被塞过来的、软乎乎的小家伙,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哪还有刚才的刻薄相,连声道,“愉快,十分愉快!”
李笙仰头看着森内特,奶声奶气地问,“Grandpa?吃,蜂蜜了吗?维尼,喜欢的。”
森内特被这声含混的“Grandpa”叫得心花怒放,努力用最和蔼的语气回答,“哦,亲爱的,蜂蜜.....呃,这得问你爸,今天还没有,要不要玩秋千?”他说的是英语。
李笙眨巴着大眼睛,似乎在处理这段信息,然后冒出一句高丽语,“????, ??????”(爷爷,真的吗?)
森内特,“......”求助地看向李乐。
李乐忍着笑,翻译道,“她问您,真的吗。”说完,又揪了揪李笙的小辫子,“笙儿,说英语,教授爷爷听不懂普通话和高丽话”
“倷。”李笙从善如流,立刻切换成带着奶味的英文,“爷爷,我们,去花园,玩秋千,Appa说,可以推高高!”她一边说,还一边用小短胳膊比划着。
李椽这时也抬起头,看着森内特,用清晰但语调平平的英语说,“Swing,I hold tight。”(秋千,我会抓紧。)
森内特瞅着这两俩三语汇随机组合、逻辑却异常清晰的小人儿,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过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萌化的愉悦。
努力跟上节奏:“Yes,yes, swing。 but we must be careful, Safety first。”(是的,是的,秋千。但我们必须小心。安全第一。)
李乐看着这一老两小已经开始交流,尽管频道有些混乱,放心了些,对森内特说,“那这俩先交给您了啊,我尽快回来。”
李乐刚要转身,老头又想起什么,扬声道:“诶,晚上吃什么?你下厨不?”
“行吧,这厨房还没开过火呢,正好。我回来时顺便买点菜。”
森内特立刻顺杆爬:“那就做上次那个,辣辣的,一片一片的肉,很滑,很润!”
“水煮肉片?您还点上菜了,成,知道了。”
出门前,李乐给大小姐递个眼色,大小姐会意,叫过一个保姆跟在森内特身后。
森内特心满意足地一指后院儿,“走吧,我的临时学生们,我们先去考察一下花园里的秋千是否能承的住你们的小身板儿。”
李笙欢呼一声,“Yay! 高高!”
李椽则认真地点点头。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满一室,将这一老两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香气、孩子的奶香和温馨满足的气息。
。。。。。。
夜色将海德公园北区这片静谧的天地温柔地包裹起来。别墅里,灯火次第亮起,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在渐深的蓝夜里切割出几方温暖的光域。
李乐从奥丁公寓回来时,手里提着大包小裹,除了森内特那个磨损严重的旧皮包和几件做饭的家伙,还有跟在他脚边的查尔斯三世。
老狗进了门,先是站在门厅光亮的地板上,矜持地甩了甩缎子般光滑的耳朵,黑豆似的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在审查新领地的气息。
“查尔斯,过来。”森内特先听到一阵喘息,扭头瞧见自己的老伙计,招呼了一声。
正趴在森内特腿边,听老头给讲画书的李笙和李椽,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李笙的眼睛“唰”地亮了,像两盏骤然点起的小灯泡。她丢下手里的画书,欢呼一声,“狗狗!查尔斯!” 便蹦跶着,朝查尔斯跑过去。
看到查尔斯三世,李椽也从扒着森内特的胳膊,站起身,跟着李笙跑过来,眼神里同样闪烁着惊喜。
查尔斯三世显然也认出了去年也是这个时间曾与它短暂相处过的小人儿的气味儿。
它记得李椽,那个总是安静、下手轻柔的小男孩。当然也记得被这个不知轻重的小丫头揪住尾巴,扯着耳朵试图把它当马骑的恐怖经历。
原本步伐从容的查尔斯三世,在看清先冲过来的小人儿时,浑身的毛几不可察地微炸了一下,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其拟人化的、混合着惊恐与无奈的神色。惨痛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这只智商不低的老狗心头。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李笙即将扑到眼前的刹那,查尔斯三世一个灵活的侧滑步,轻盈地躲开了李笙的“猛扑”,然后迅速小跑到刚放下东西的李乐腿后,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观察着局势。
李笙扑了个空,踉跄一步,站稳后,小嘴一瘪,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挫败,指着查尔斯三世,向李乐告状:“阿爸,狗勾,跑了,不跟我玩!”
李乐忍俊不禁,弯腰想摸摸查尔斯三世的头安抚一下,哪只这狗却一扭头,避开了他的手,反而绕到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李椽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了蹭小男孩的裤腿,甚至还讨好般地摇了摇尾巴。
李椽先是一愣,随即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并没有立刻去摸,而是先伸出小手,悬在空中,用轻柔的声音说,“你好,查尔斯,我可以摸摸你吗?”
查尔斯三世似乎听懂了,又或许是从李椽温和的气场中感受到了安全,它主动把毛茸茸的脑袋往那只小手下凑了凑,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噜”声。
这下,李笙更不干了,小脚丫跺着地板,“哇~~~它....它喜欢椽儿!不喜欢笙儿,坏狗勾!”一脸委屈的模样,让人看了直乐。
李椽看看姐姐,又看看躲到自己身后寻求庇护的查尔斯三世,小脸上也露出一丝为难。试着把狗狗往前推,可查尔斯三世四爪抓地,坚决不肯就范。
森内特见状,连忙走上前,先是安抚地拍了拍李笙的小脑袋,“笙儿,别急,查尔斯只是有点,嗯,有点害羞。”
然后,老头伸出手,对那正在享受李椽轻柔抚摸的查尔斯三世说道,“过来。”
查尔斯三世闻声,耳朵抖了抖,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小跑到主人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森内特的裤腿,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像是在诉苦。
森内特弯下腰,粗糙的手掌抚摸着爱犬的脑袋,用一种既像对狗又像对人说话的腔调,慢条斯理地教育道,“听着,老伙计,身为一位绅士,要有风度,尤其是对待年轻的小女士。她只是喜欢你,表达的方式,嗯,可能热情了些。你要学会包容,要有礼貌,绅士不该让淑女伤心。”
查尔斯似乎真能听懂老主人的训导,它看看森内特,又看看噘着嘴的李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一步一顿地走到李笙面前,坐下,仰起头,那表情分明写着“勉为其难,就一下啊”。
李笙将信将疑,但还是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这次,查尔斯三世虽然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在主人目光的“威慑”下,总算没有躲开,任由那只小胖手落在了它的背上,轻轻地、胡乱地揉搓着。
“嘿嘿,软乎!”李笙一仰头,得意地看向李椽。
李椽也伸出小手,继续他那种轻柔的、有规律的抚摸。
查尔斯三世感受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认命般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趴了下来,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板。勉强当起了活体毛绒玩具,陪起了俩娃。
厨房里,李乐洗洗手,系上条深蓝色的围裙,走到岛台前处理起配菜,大小姐则在一旁,就着垃圾桶,专注地.....剥蒜。这是她在厨房里唯一且相对擅长的事务,毕竟那什么碎什么的特异功能不是谁都能有的。
李乐将一片片薄嫩的猪里脊肉码入调好的淀粉浆中,抬眼瞧见客厅里那“人狗和谐”的一幕,尤其是李笙那副“洋洋得意”的小模样,不由得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明显带着倦意、正捂着嘴打哈欠的大小姐。
“诶,瞧见没?”李乐朝客厅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这还没到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呢,咱家这丫头就已经初现端倪了。真到了那时候,可怎么得了?再看咱儿子,多安稳,这俩是不是生错了性子?一个该是小子,一个该是闺女?”
大小姐闻言,停下剥蒜的手,看过去,灯光下的眉眼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慵懒,却依旧柔美。
轻轻笑了笑,嗓音带着点沙哑,“谁知道呢?许是负负得正,或者,像了家里的谁?”说罢,意味深长地瞥了李乐一眼。
李乐咂咂嘴,脑海里没来由地闪过一只扛着炸药包上蹿下跳的母猴子的身影,心里一个激灵。
等扭头瞧见大小姐眼底的青色,以及那强撑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剥蒜的样子,心头一软,凑过去低声道,“困了?”
“还行吧,在飞机上就硬撑着倒时差呢,咱们都不如孩子,自带电池,电量耗完,随地大小睡的。”
李乐手下动作加快了些:“行吧,那我麻利点儿,这几个菜弄完,你赶紧吃了先去睡。”
大小姐左右瞅瞅,见保姆注意力在孩子们身上,森内特正背对着厨房逗狗,便也凑到李乐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拂过他的耳廓,低声道,“刚谁说要看医生的?”
李乐眼睛一亮,随即又努力板起脸,一本正经道,“那不行。得等你养精蓄锐了,才能....来个七进七出,大战八百回合不是?”
大小姐被他这故作严肃的混账话逗得“噗嗤”一笑,眼波流转,轻啐一口,“德行!说得跟真的一样,好像你多....”
李乐呲牙,“嘿!看不起谁呢?你等着的.....”
两人正窃窃私语着,忽然身后传来几声“噗嗤”、“噗嗤”。
两人同时一僵,齐齐扭头,只见森内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了岛台边,脸上挂着一种“我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颜色的悄悄话”的表情。
大小姐脸一红,低头扒蒜,李乐则皱了皱眉,“教授,偷听别人两口子说话,可不是好习惯。”
森内特无辜地摊摊手,“首先,李,你们使用的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加密级别过高的方言俚语,其语义的模糊性与修辞的随意性,严重超出了我的解码能力。其次,我对你们私密交流毫无兴趣。”
说完,老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但是,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此刻缺少了某种......背景音吗?”
李乐和大小姐闻言一怔。对,刚才这一小会儿,光顾着说笑,竟没察觉到,平日里只要有李笙在,就绝不会缺席的、那种叽叽喳喳、跑跳笑闹的“背景音”,不知何时消失了。
“完!”李乐心里咯噔一下,和大小姐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共识,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森内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混合着好奇与幸灾乐祸的表情,示意他们跟上。
三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到厨房与餐厅相连的门框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只见餐厅那头,靠墙摆放的双开门大冰箱,此刻竟被拉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冰箱内部的光倾泻出来,照亮了冰箱前的一幕。
一把餐椅被艰难地拖到了冰箱前,李椽正用他小小的身子努力扶着椅背,使之保持稳定。而椅子上,李笙,正颤巍巍地站着,踮着脚尖,整个小身子几乎都要探进冰箱的冷藏室里。
她手里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根喝饮料用的彩色弯头吸管,正对准了冰箱里一盒家庭装的酸奶,用力地试图戳破吸管孔上的锡箔封口。
那小脸因用力而憋得通红,眉头紧紧皱着,表情专注得仿佛在攻克什么世纪难题。
终于,“噗”的一声轻响,吸管成功地捅了进去!李笙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喜悦,她赶紧仰起头,撅起小嘴,含住吸管外端,“嘶溜~~嘶溜~~”地用力吸了好几大口。
然后拍拍李椽,示意他上去。
李椽点点头,手脚并用地爬上椅子,同样撅起小嘴,凑到那根吸管上,“滋溜~~滋溜~~”地嘬了几口,动作比李笙要斯文许多。喝完,他也爬下来,两人配合默契,再次交换位置.....
俩娃,竟然就这么轮流上岗,合作偷喝起酸奶来。
李乐扭过头,用口型无声地问森内特,“您...教的?”
森内特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投降姿势,低声道,“我以我的学术声誉担保,这绝非我的教学内容。方才李笙小姐想喝酸奶,保姆说一天份额已满,未予应允。随后我便见这两位小思想家围着冰箱进行了几圈实地考察,又头碰头地进行了一番.....没想到,竟是制定了如此周密的行动计划。”
老头说着,眼中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赏,“不得不说,从发现问题到制定策略,再到协同执行.....多么聪明的孩子!”
大小姐却是又气又笑,压低声音对李乐说:“不行,那酸奶刚从冷藏室拿出来,太凉了,回头该闹肚子了>.....”
就在这时,许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站在椅子上、正撅着屁股努力“畅饮”的李笙猛地回过头。
一眼看见门边表情复杂的李乐和大小姐,以及那个看热闹的教授爷爷,小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椅子上出溜下来,一把拉住还在状况外、刚刚嘬完一口酸奶正在回味的李椽,用她那极具穿透力的、带着点心虚又强自镇定的小奶音大喊一声,“椽儿!快跑!母老虎来啦~~~~”
话音未落,两个小身影便像受惊的小兔子,撒开小短腿,慌不择路地朝着客厅沙发后面逃窜而去,留下地板上几滴不小心滴落的乳白色酸奶渍,以及门框边三个表情各异、哭笑不得的大人。
森内特和李乐看着那两个瞬间消失在小径尽头、只留下一串“哒哒”脚步声的小小背影,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大小姐则是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转身去找抹布清理“罪证”,顺便琢磨着,该怎么给这偷奶喝的“小贼”立立规矩了。
笑声在夏日傍晚的别墅里回荡,惊起了窗外山楂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了玫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