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看着自己那明珠般乖巧的孙儿。
“你陪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了,现在咱们出了北京城,爷爷也问你一句,你要说实话。”
“想留在京师吗?”
朱由校听完了自己皇爷爷的话后,竟然没有丝毫的迟疑,就摇了摇头:“孙儿不想留在北京。”
听到这个答案,朱翊钧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无奈。
“为何?”
“因为北京不是孙儿的家,孙儿的父亲,母亲都在南洋,孙儿该去那个地方。”
朱翊钧点了点头,说的没毛病,自己这老家伙要是挂了,定是会被人赶出去的……不过,今年已经在这个时空度过了四十九个春秋了。
人确实是老了,心,也软了下来,特别是对待孩子们。
朱翊钧有三十二个儿子,七个公主,活到成年的儿子有二十八个,公主全部活到了成年。
自万历三十一年,又有四个成年藩王外出就藩,一个前往了倭地,两个前往了大明朝控制的吕宋半岛……
看着孩子们一个个离自己而去。
朱翊钧的心也再也不是万历二十五年,送自家老大前往南洋时的铁心肠了……
自己的三子,越王朱常灏在万历三十七年,也就是去年,去世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继承越王位,这对于朱翊钧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越王府禀告感染风寒不治而死,但朱翊钧却得到了更加准确的信息,自己家老三平时就爱带兵剿灭贼寇,可封国的贼寇就那么多,剿灭了一部分后,也就没了。
没了乐趣的朱常灏,便培养成了打猎的习惯,自己一人深入丛林,与熊搏斗,杀了一只熊瞎子后,自己也受了皮外伤,回到王府,伤口感染高烧不断,最终死在了倭地。
“咱们大明朝属火德,要避水,这是你爷爷的爷爷告诉我的,可是现在咱们大明朝因海而强盛,所以,你皇爷爷便将你的那么多叔叔,都送到了海外去,马上,又要把你,我的长孙,也送出去了……”
“爷爷,一切都是为了大明……孙儿懂得的。”
朱翊钧看着自己家大孙子一脸严肃的说这些话,笑了笑。
这一笑,眼角的皱纹就更深了……
万历三十八年,六月十六日。
寅时刚过,北京城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但宫门外已是灯火通明,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序列,身着朝服,静候在凛冽的晨风里,等待着宫门开启,参与大朝会。
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卯时正刻,宫钟鸣响,厚重的宫门缓缓洞开。
百官整理衣冠,依序鱼贯而入,穿过午门、内五龙桥,步入宏伟的皇极殿。
殿内鎏金铜柱森然排列,御座背后的髹金屏风在宫灯映照下熠熠生辉。
官员们按班次站定,垂首静默,等待着皇帝的驾临。
然而,时辰稍过,御座上依旧空无一人。
一些敏锐的大臣开始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静谧,目光微动,悄悄与同僚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正在低声议论渐起之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
只见太子朱常澍身着杏黄色龙纹朝服,头戴翼善冠,面容沉静,步履稳健地自屏风后转出。
他并未走向那高高在上的九龙金漆宝座,而是在御阶之下,那本属于“御座前听政”的位置前停下,那里不知何时已设置了一张稍小但同样威严的座椅。
这一举动让满朝文武皆是一怔,低语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带着惊疑与探究,聚焦在太子身上。
未经任何预告,陛下也未现身,太子此举是何意图?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际,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上前几步,面向百官,展开一卷明黄绢帛,用他那特有的、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朗声宣道:“陛下有旨:朕近日龙体违和,需静心调养。着皇太子朱常澍监国,总揽政务,主持朝会。一应军国事机,皆由太子决断,诸卿其悉心辅佐,共维社稷。钦此……”
圣旨宣毕,殿内出现了一刹那的绝对寂静。
陛下龙体欠安?
此前竟无半点风声!
但司礼监明旨已下,容不得质疑。
首辅司汝霖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便躬身行礼,高声道:“臣等谨遵陛下圣谕!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一带头,其余文武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齐刷刷地撩袍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彻殿宇:“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洪亮,却与往日那“万岁”的呼喊有着本质的不同。
这声“千岁”,标志着权力在法理上的暂时转移。
“众卿平身。” 朱常澍端坐于椅中,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抬手虚扶。
他今年已二十有八,将近而立,多年的监国历练,早已洗去了青涩,眉宇间是处理政务磨砺出的沉稳与干练。
“谢殿下!” 百官起身,重新列班。
朝会就在这种微妙而肃穆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首先出列的便是首辅司汝霖。
他手持玉笏,禀奏的正是持续了八年之久的漠南靖北府工程。
“启禀太子殿下,”司汝霖声音洪亮,回荡在殿中:“靖北府筑城大工,自万历三十一年冬启动,至今已近八载。仰赖陛下洪福,殿下督导,将士用命,民夫辛勤,如今主体城墙已于上月全面合拢,城高四丈,基厚五丈,巍然雄峙于漠南!”
他略微停顿,继续详细禀报:“连接内地的驿道体系亦已完备。共计四条干线:自宣府至靖北,自大同至靖北,自蓟州至靖北,自喜峰口至靖北。沿途设大小驿站、军堡、商驿合计六十三处,每驿相距六十至八十里,屯田驻军,仓储齐备,已形成稳固通道。如今粮秣辎重、往来信使皆可畅通无阻,漠南与内地联系已大为紧密。”
朱常澍专注地听着,不时微微颔首。
待司汝霖奏毕,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沉稳:“孤已知晓。首辅与前线将士、官员辛苦了。靖北府乃朝廷经略漠南之根基,城墙合拢仅是第一步。后续移民实边、设置衙署、安抚蒙古部众等事宜,仍需加紧办理,不可懈怠。户部、兵部需保障钱粮、军械供应,工部需继续督导后续营造。”
他的应对条理清晰,指令明确,既肯定了已有的成绩,也指出了未来的方向,对各部门的协调安排得当。
司汝霖及被点名的几位尚书连忙躬身领命:“臣等遵殿下谕令!”
朝会继续进行,各部院依次奏事。
朱常澍处理政务显然已是驾轻就熟,对于各类题奏,或当场裁决,或发交部议,或询询众臣意见,皆显得从容不迫,举措有度。
然而,在百官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心思却各不相同。
陛下究竟是何病症?
严重到需要太子完全独立主持大朝会的地步?
是暂时的休养,还是……
病的真的很严重。
一些更深层的念头在部分官员心中盘旋。
而此刻,无人知晓,他们的皇帝,早已不在紫禁城中……除了军队的一些高层之外,就连秘书帮出身的内阁首辅都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