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教学逐渐步入正轨。每日清晨,学员们先跟着周廷玉学习算学、几何以及基础的物理原理;下午则或在陈实指导下进行材料、力学实验,或由张墨带领,近距离观摩、学习“铁牛”的构造、运行与维护。
夜晚,院内往往灯火通明,那是学员们或在温习功课,或在尝试将自己的奇思妙想付诸实践。
石柱无疑是其中最投入的一个。那日课后关于改进织布机的念头,如同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反复观察“铁牛”带动的那台旧式织布机,发现其效率虽有提升,但结构依旧复杂,对织工操作要求高,且容易断线。
他想起自己打铁时对力道和结构的控制,萌生了一个想法:能否简化织机的核心传动机构,使其更坚固、更高效,甚至能让新手更快上手?
他将这个想法磕磕绊绊地告诉了叶明和张墨。
“简化机构?”张墨捻着下巴,审视着那台织布机,“想法不错。现有织机,综框提升靠的是复杂的踏板连杆,确实容易出毛病。你想怎么改?”
石柱拿出自己用木炭画在粗纸上的草图,线条歪斜,却大致能看出意图:“小人……小人想,能不能用‘铁牛’上那种凸轮的原理?做一个……做一个形状特别的轮子,转动的时候,不同的凸起部位就能按顺序顶起不同的综框,省去那些复杂的连杆?用铁来做,肯定比木头耐用!”
叶明看着那充满想象力的草图,眼中露出赞赏。凸轮机构在“铁牛”的阀门控制上已有应用,石柱能想到将其迁移到织机上,这本身就是一种突破性的思维。
“想法很好!”叶明肯定道,“张师傅,你觉得可行性如何?”
张墨仔细看了看草图,又琢磨了片刻,点点头:“理论上可行!凸轮的形状和角度需要精心计算和打磨,确保提综顺序准确、平稳。这是个精细活,但值得一试!石小子,有你的!”
得到肯定,石柱激动得脸色通红。叶明当即拍板,拨付材料和一小笔实验经费,让石柱在张墨的指导下,组建一个小团队专门攻关新型织机。
格物院内,创新的火花开始迸溅。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因格物院和“实学”科举而积压的不满,也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这一日的常朝,气氛明显不同以往。议完几件常规政务后,礼部尚书张迁手持玉笏,稳步出列,声音沉肃:
“陛下!臣,有本启奏!”
龙椅上的李君泽目光微动,平静道:“张爱卿请讲。”
“臣要弹劾文华殿大学士叶明,其主持格物院,聚集匠役,鼓吹奇技,已属不当。更甚者,其擅自改动科举祖制,设立所谓‘明算’、‘格物’二科,致使士林哗然,人心浮动,科举威严扫地!”
张迁声音激昂,显然有备而来,“近日,更闻其院内研制那名为‘铁牛’的怪器,声音震天,黑烟蔽日,搅扰京畿安宁,且妄言以此物替代人力,恐引致民生凋敝,流民四起!此乃祸国之举,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关闭格物院,废止新科,将叶明革职查办,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张迁话音一落,立刻有十几名御史、翰林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张大人所言极是!叶明所为,实乃标新立异,蛊惑圣听,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工匠之术,岂能与圣贤之道并列?此风绝不可长!”
“那‘铁牛’怪物,臣亦有耳闻,实在是不祥之物,有违天和啊陛下!”
一时间,朝堂之上,反对之声甚嚣尘上。这些官员引经据典,将格物院和新科批判得一无是处,仿佛叶明就是导致大庆江山不稳的罪魁祸首。
周廷玉、陈实等支持叶明的官员面露焦急,正要出列反驳,却被叶明用眼神微微制止。
李君泽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反对的声音稍稍平息,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叶明:“叶卿,张爱卿等人所奏,你有何话说?”
叶明这才持笏出列,神色从容,并未直接回应张迁的指控,而是转向皇帝,朗声道:“陛下,臣近日忙于格物院事务,偶有所得,正欲向陛下禀报。”
“哦?有何所得?”李君泽配合地问道。
“回陛下,格物院学员石柱,原为一铁匠,入学不足一月,受‘铁牛’原理启发,正与同组学员尝试改良传统织布机。”
叶明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其新设计,意图以铁制凸轮机构替代原有复杂木制连杆,预计可简化操作,降低织工学习门槛,提升织布效率三成以上,且更坚固耐用。目前,核心部件已开始打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屑的官员,继续说道:“此学员石柱,已报名参加下一届‘格物科’考试。若其成功,便是我大庆凭‘实学’自行培养、选拔而出的人才!其所创造之价值,便是对‘实学’是否有用、新科是否该立的最有力回答!”
“哼!黄口小儿,异想天开!提升织布效率三成?简直荒谬!”一位老臣忍不住嗤笑。
“是否荒谬,何不等实物造出,一验便知?”叶明立刻反问,“莫非诸位大人,连验证的勇气都没有,只愿固守陈规,一味否定?”
他再次面向皇帝,躬身道:“陛下,格物院成立伊始,旨在探索利国利民之新知,培养通晓实务之人才。‘铁牛’之力,可用于矿山排水,解矿工溺毙之苦;可用于驱动大型器械,提升工坊效能。至于所谓‘与民争利’,臣此前已阐明,乃开源之道,而非夺食之举。新机器创造新需求,新需求催生新行业,新行业容纳新劳力,此乃大势所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