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落月村的轮廓已在身后渐渐模糊。
法伦最终还是没能拗过托德,休整了一晚上再出发。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绿茵联盟那片最为危险的腹地之一的迷雾雨林。
这里的植被高大得令人窒息,巨大的阔叶乔木彼此纠缠,树冠在百米高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阳光撕扯得支离破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殖质味道,那是生命与死亡在高温下发酵的气息。
路边,一朵色彩艳丽、足有磨盘大小的“大王食人花”正缓缓张开布满粘液的花瓣,一只倒霉的野兔刚靠近,就被瞬间吞没,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和花茎蠕动的声音。
“嘿!小心脚下!那是‘鬼面藤’的幼苗,踩上去会释放麻痹粉尘的!”
托德背着那个几乎有他两个人大的登山包,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嘴里却一刻也没停过,“还有左边那个,别看它长得像蘑菇,其实是‘爆裂孢子’,一碰就炸!我说大侠,咱们真的要走这条路吗?大路虽然绕远,但起码没有这么多要命的玩意儿啊……”
法伦走在前面,对此充耳不闻。
他依旧穿着那身有些破损的粗布麻衣,背上背着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战术背包。
虽然魔力回路依旧死寂,无法调动哪怕一丝魔力,甚至连真理之眼的主动解析功能都无法开启,但他行走的姿态却异常稳健。
【九黎界】的心脏在胸腔内有力地搏动,将源源不断的体能输送到四肢百骸。
他的眼神比丛林中最顶级的掠食者还要敏锐,身体随着呼吸法微微起伏,始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临界状态。
相比之下,托德简直就像是一个闯入狼群的鸭子,除了嗓门大和理论知识丰富外,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是累赘”四个大字。
大约走了三个小时,地形开始变得崎岖。
前方是一处狭窄的峡谷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中间一条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小道,上方被垂落的藤蔓遮蔽得严严实实。
法伦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累了?我就说要休息一下吧……”托德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刚想掏出水壶喝口水。
“别出声。”法伦的声音低沉。
他微微侧头,鼻翼轻动。
太安静了。
原本充斥着虫鸣鸟叫的雨林,在靠近这个隘口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而且,在那股浓郁的腐烂气味掩盖下,法伦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铁锈气的味道。
是血。而且是新鲜的血。
“退后。”法伦简短地命令道。
“啊?什么?”托德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还是照做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嗖——!”
几道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从两侧岩壁的藤蔓掩护后,十几道黑影如同捕捉猎物的蜘蛛般飞扑而下!
“是肥羊!动手!”
这群人并不是那种衣衫褴褛的流寇,他们穿着统一的墨绿色皮甲,手持带有倒钩的捕奴网和淬毒的弯刀,动作干练狠辣。
这是一支专业的“猎奴队”,专门在边境地带抓捕落单的旅人或流浪者,贩卖给绿茵联盟地下的黑工坊或斗兽场。
更要命的是,在队伍的后方,一个脸上涂满油彩的瘦小男人正鼓着腮帮子,手里拿着一根吹管。
而在他肩膀上,蹲着一只通体幽蓝、背上长满毒瘤的青蛙——【剧毒吹箭蛙】!
这是一个拥有契约兽的召唤师!
“妈呀!强盗!还有召唤兽!”
托德看到那只毒蛙的瞬间,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发出了一声极其标准的杀猪般的尖叫,“别杀我!我没钱!我只是个看病的!肉也是酸的!”
他头顶的史莱姆波波也吓得瑟瑟发抖,把自己变成了一摊扁平的绿饼,试图伪装成一顶绿帽子。
“两个?一个是废柴,另一个……”
猎奴队的头领是个独眼龙,他扫了一眼法伦,见他身上没有魔力波动,甚至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看起来是个练过几天庄稼把式的普通人。抓活的!这身板能在矿坑里干好几年!”
十几名强盗狞笑着围了上来,那个吹箭召唤师也深吸一口气,对准了法伦的脖颈。
如果是以前的法伦,这种级别的敌人,甚至不需要动用武装,一个眼神就能让杰克霜精把他们冻成冰雕。
但现在,他没有魔力,没有召唤兽,甚至没有武器。
但他有脑子。
法伦冷静地后撤半步,身体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借助地形卡住了吹箭手的射击死角。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虽然失去了真理之眼的辅助,但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战斗直觉,让他瞬间构建出了战场模型。
风速、距离、敌人的站位、托德背包里的东西……
“庸医!”法伦没有回头,厉声喝道,“把你包里左边侧袋,第三个绿色瓶子拿出来!”
“啊?什、什么?”托德抱着头,大脑一片空白。
“不想死就照做!拿出来!往左前方三十度,扔!”
托德被吓得一个激灵,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照做。
他闭着眼睛,胡乱地从包里摸出一个玻璃瓶,看也不看,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法伦说的方向扔了过去。
“走你!”
玻璃瓶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在了两名冲得最快的强盗脚下。
“啪!”
瓶子碎裂,并没有发生爆炸,而是炸开了一团粘稠无比的黄绿色胶状物!
那是托德自制的【强力伤口粘合剂】,原本是用来给大出血的病人止血的,凝固速度极快且粘性惊人。
“什么鬼东西?!”
那两名强盗只觉得脚下一滞,鞋底像是长在了地上一样,巨大的惯性让他们直接失去了平衡,像是两根木桩一样狠狠地摔在地上,脸着地滑行了数米,直接摔得鼻青脸肿,动弹不得。
“波波!马上去那棵树下,变大!当垫子!”法伦的指令再次传来,这次是对着那只史莱姆。
波波虽然害怕,但听到命令还是“啾”了一声,弹射起步,落在那棵树下,身体像充气一样瞬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绿色气垫。
“噗——!”
与此同时,远处的吹箭召唤师终于找到了角度,一枚闪烁着蓝光的毒针激射而出!
然而,因为波波的突然变大和弹跳,那枚原本射向法伦后心的毒针,刚好打在了波波那q弹的身体上。
“波~”
波波的身体向内凹陷,然后猛地回弹!毒针竟然被它那橡胶般的皮肤给弹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一名正准备偷袭的强盗屁股上!
“啊!!!”那强盗发出一声惨叫,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就是现在。”
法伦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利用托德和波波制造出的这短暂混乱,他动了。
没有魔法的光效,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爆发力。
【呼吸法】在体内运转,心脏如泵机般轰鸣,法伦整个人如同一头捕食的猎豹,从岩石后弹射而出!
他的目标不是那个召唤师,而是离他最近的一名持刀强盗。
“找死!”那强盗举刀便砍。
法伦不退反进,身体在高速冲刺中做出一个违背物理常识的侧滑,刀锋贴着他的鼻尖划过。
下一秒,法伦的手掌已经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借力,扭转,膝撞!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强盗的手腕被生生折断,手中的砍刀脱手而出,落入法伦手中。
刀在手,气势瞬间一变。
此刻的法伦,虽然没有魔力,但他本身就是一件最精密的杀戮机器。
他不需要透视,凭借着经验,他预判了所有的攻击轨迹。
侧身,躲过左侧的刺击;下蹲,避开横扫的铁棍;回手一刀,用刀背狠狠地敲击在敌人的颈动脉窦上。
“砰!砰!砰!”
法伦的身影如同在人群中跳舞的幽灵。
他利用地形、利用敌人身体作为掩体、利用视觉盲区。
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出拳,都简洁高效,直击要害却又不取性命,只是让人瞬间丧失战斗力。
那个吹箭召唤师慌了,他试图指挥毒蛙再次攻击,但法伦根本不给他锁定的机会,始终让自己处于强盗们的身体遮挡之中。
“滚开!都滚开!”召唤师急得大吼。
就在这时,法伦突然从一名强盗的腋下钻出,手中的砍刀化作一道银光,脱手飞出!
“呼——!”
旋转的砍刀并没有砍向召唤师,而是精准地切断了他头顶上方的一根粗壮藤蔓。
“哗啦!”
藤蔓上挂着的一个巨大的野生蜂窝,笔直地掉了下来,正好砸在那只剧毒吹箭蛙的脑袋上。
“呱?!”
下一秒,愤怒的黑尾蜂群涌而出,将召唤师和他的青蛙彻底淹没。
“啊啊啊!救命啊!”
……
三分钟后。
战斗结束。
猎奴队十几号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个召唤师更是肿成了一个猪头,早已昏死过去。
法伦站在场地中央,呼吸略微急促,但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腕,刚才的高强度爆发对现在的身体来说还是有些负荷。
“大、大佬……”
托德依然保持着抱着头的姿势坐在地上,眼镜歪挂在鼻梁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着满地打滚的强盗,又看了看那个正弯腰捡起一把匕首的法伦,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你……你真的没有魔力吗?你是人形召唤兽变的吧?!”
法伦没有理会他的大惊小怪,他熟练地走到那个独眼龙头领身边,开始“摸尸”。
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片刻后,法伦手里多了一袋子绿色的、像树叶一样的金属硬币——那是绿茵联盟通用的货币“树叶币”。
还有几把质量还算不错的匕首和短剑。
“穷鬼。”法伦撇了撇嘴,将战利品收好。
最后,他在那个召唤师的怀里,搜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件,以及一块刻着奇怪纹身的木牌。
法伦展开信件,上面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却让他眉头微皱。
“……‘黑风’奉命搜集‘特殊血脉’……送往‘千草城’……地下交易……”
又是千草城?
而且,又是搜集特殊血脉?
“看来,这绿茵联盟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法伦将信件收好,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托德。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啊?哦!来了来了!”
托德连忙爬起来,把波波塞回帽子里,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看向法伦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大佬!刚才那招扔刀是怎么练的?能不能教教我?我学会了是不是也能这么帅?”
“不能。你只会把自己的脚指头切下来。”
“……”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雨林深处。
只不过这一次,托德的腰杆挺直了不少,而法伦的眼中,则多了一抹深思。
千草城,鬼医,还有这暗流涌动的地下交易……
看来这一趟求医之旅,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