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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蒋小鱼数了数自己腰间弹挂里剩下的,那寥寥无几的子弹, 他的手指,在最后一排子弹上,反复摩挲着,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片凝重。他比谁都清楚,刚才,他们距离弹尽粮绝,只有一步之遥。那种看着敌人不断涌上来,而自己的弹匣却一个接一个变空的绝望,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心脏。

展大-鹏靠在坑壁上,脸色有些苍白。他左手臂上的伤, 在肾上-腺素的麻痹作用下,战斗时还不觉得如何,现在,一阵阵火辣辣的剧痛,开始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伤口不算致命重,但流出的血迹,已经彻底浸透了那草草包扎的绷 带, 并且还在缓缓地向外渗出,在他的作训服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触目惊心的痕迹。他咬着牙,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从急救包里,拿出新的绷 带和消毒粉。

何晨光, 最后一个从他那位于制高点的狙-击点,慢慢爬下来。 他的动作,迟缓而僵硬。走路时,那条之前受过伤的伤腿,明显不太敢用力,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那张总是如同冰山般冷静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狙-击-枪,被他像拐杖一样拄着,支撑着身体的重量。他走到战友们身边,找了个地方坐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眼前的世界,都在微微晃动。

后勤人员——那些来自增援部队的医疗兵和补给兵——很快送来了水和食物。

“兄弟,喝点水。”一个年轻的医疗兵,将一壶水递到林泰面前。

“谢谢。”林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拧开水壶,大口小口地喝着水, 生怕喝得太快,会让痉挛的胃,承受不住。清凉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那种感觉,如同久旱的甘霖。然后,他们又接过压缩干粮, 默默地啃着。 干粮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但他们知道,必须补充能量。他们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没有人说话, 整个临时休整点,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援军清理战场的声音,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声。每个人都累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精神上的弦,一旦松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林泰注意到何晨光的脸色,比其他人不太好, 那种苍白,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灰败。他走过去, 在何晨光身边蹲下,目光,落在了他那条伤腿上。

“腿怎么样?”林泰的声音,低沉而关切。

何晨光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是林泰,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让人放心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林泰没再多问,直接伸手,轻轻解开了何晨光裤腿上的绑带,想要查看他的腿伤。

裤腿被卷起,那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之前,只是被弹片划伤,但经过一整天的高强度运动、攀爬和长时间的潜伏,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有些红肿, 甚至边缘处,还微微有些化脓的迹象。很明显,发炎了。

“没事,小伤。”何晨光摆摆手, 想要自己把裤腿放下来,表示没事。 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此刻正在忍受的剧痛。对于一个狙-击-手来说,身体的任何一丝颤抖,都是致命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也因此,比任何人都更能忍耐。

林泰没有听他的。他转头,对不远处的医疗兵招了招手。

医疗兵很快跑了过来,当他看到何晨光的伤口时,也眉头一皱:“必须马上处理!再拖下去,感染加重,这条腿都可能保不住!”

何晨光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林泰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知道,何晨光对自己有多狠。在战斗中,他肯定是强忍着剧痛,完成了每一次精准的狙-杀。这种钢铁般的意志,令人敬佩,也令人心疼。

他重重地拍了拍何晨光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好好休息”之类的废话,只是用眼神,传递着一种无言的安慰和命令:这里,交给我们了。

安顿好何晨光,林泰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看着眼前这几个生死与共的弟兄,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每一个人,都带着一身的伤,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他作为指挥官,带领他们活了下来,这是一种幸运。但他也清楚,这种幸运,是用无数牺牲的战友的生命换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一切,望向了远处那片血色的黄昏。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悲壮的、如同凝固了的鲜血般的暗红色。

这场战斗,算是结束了。但是,战争呢?家呢?未来呢?这些问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不知道答案,也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太阳升得更高了, 驱散了最后一丝夜晚的寒意,温度开始急剧上升。

大地,仿佛一个巨大的伤口,在阳光的炙烤下,缓缓地蒸腾着血与火的气息。昨夜的寂静,被新的一天所带来的嘈杂所取代。阵地上,弥漫着一股复杂到难以形容的味道——硝烟燃烧后残留的硫磺味、泥土被炮弹翻开的腥味、混杂着汗水、血腥和尘土的味道, 共同构成了一曲独属于战场的交响乐。这股味道,是如此的刺鼻,如此的令人作呕,但对于林泰他们来说,却又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已经成为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视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那些接替了他们防务的援军, 精力充沛,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他们三五成群,正在紧张有序地加固工事, 用新的沙袋,填补被炮火炸开的缺口;更多的人,则在搬运弹药, 一箱箱沉甸甸的子弹和炮弹,被从运输车上卸下,运往前沿阵地的各个火力点。偶尔,还会传来指挥官们简短有力的命令声,和士兵们整齐划一的回应声。

这一切,都充满了新生与秩序的力量,与林泰他们这些刚刚从崩溃边缘被拉回来的“残兵”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一名肩上扛着少校军衔的军官,大步过来,和林泰简单交流了几句。 他的脸上,虽然也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林泰上尉?”

“是!”林泰挣扎着站直身体,敬了个军礼。

对方回了个礼,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和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你们的战斗报告,我已经看过了。打得不错,很顽强。这里,已经由我们‘猎鹰’特战队全面接管。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阵地后方那条蜿蜒的山路,继续说道:“指挥部的命令,很快就会下来。让你的弟兄们,准备一下吧。”

看来,他们很快就要转移了。 离开这个,让他们流血、流汗、几乎流尽生命的地方。

林泰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另一方面,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就好像,一个农夫,辛辛苦苦耕耘了一片土地,眼看就要收获,却被告知,这片土地,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点了点头,沙哑地说道:“明白。”

那位少校军官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林泰的肩膀,转身,又投入到繁忙的阵地布防工作中去了。

果然,半小时后,命令通过步话机,正式下来了。林泰的小队,被要求立即撤回后方休整。

“收拾东西!准备撤了!”林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队员的耳朵里。

瘫坐在各处的队员们,闻言,都缓缓地动了起来。他们的动作,迟缓得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人。

“撤了?真的……撤了?”蒋小鱼喃喃自语,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迷茫。

“别废话!快动起来!”张冲吼了他一句,但声音里,也透着一股虚弱。

大家收拾好各自的随身装备,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了。弹药,基本打光;食物和水,也消耗殆尽。所谓的装备,不过就是那支早已和自己融为一体的枪,和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

何晨光的伤,经过医疗兵的处理,已经重新包扎好,但依旧无法正常行走。展大-鹏主动走过去,将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张冲,则默默地背起了何晨光那支沉重的狙-击-枪。

他们,互相搀扶着, 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却无比坚固的整体,一步一步,离开这片浸透了他们汗水和鲜血的阵地。

当他们的脚,踏上那条通往后方的山路时,身后,是援军们忙碌的身影和重型装备的轰鸣;而前方,是未知的、但至少暂时安全的休整地。

走出一段距离后,林泰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值鼎盛。金色的光辉,毫无保留地洒在那片他们用生命坚守了两天两夜的小高地上。

此刻,那片高地,已经焕然一新。现在, 它由兵强马壮的援军接管。 乱石嶙峋的工事,已经被标准化的沙袋和掩体所取代,加固得固若金汤;那些被炸毁的机枪巢,火力点也重新布置过了, 崭新的重机枪和自动榴弹发射器,黑洞洞的炮口,正警惕地指向远方。一面崭新的、鲜红的旗帜,插在了阵地的最高处,在山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那里,已经看不到丝毫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就好像,他们,从未到过那里一样。

林泰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他想起了两天前,他们初到这里时,那片荒芜和死寂;想起了晨雾中,牧民走过时的紧张;想起了烈日下,那种令人窒息的酷热;想起了那场突如其来的伏击,和那惊心动魄的炮火洗礼……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一般,深刻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这两天两夜,对于漫长的人生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但对于他们这支小队来说,却是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一整个轮回。他们在这里,流过血,拼过命,将自己的意志和灵魂,都融入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而现在,他们要离开了。像是完成使命的过客,悄然退场,将舞台,留给新来的主角。

一种强烈的“被替代感”和“失落感”,涌上心头。

他看到,蒋小鱼、张冲他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回过了头,默默地注视着那片高地。他们的眼神里,有疲惫,有茫然,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言的骄傲。

是的,骄傲。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为了保住那面旗帜,他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那片看似崭新的阵地,它的地基,是用他们的血肉和意志,浇筑而成的。

“走吧。”林泰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和坚决。

回去的路, 比他们来时,更加不好走。

来时,他们乘坐载具,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虽然艰苦,但至少节省了体力。而此刻,他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丈量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

道路,早已被炮火和重型车辆碾压得不成样子。巨大的弹坑,如同一个个丑陋的疤痕,遍布在地面上。松软的尘土,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何晨光的腿伤, 在此刻,成了整个队伍前进的最大障碍。尽管医疗兵已经尽力处理,但每一次落脚,钻心的疼痛依然会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显得异常艰难。那根曾经支撑着他完成无数次精准狙-杀的腿,此刻却成了他最沉重的负担。

但,没有人催促他。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配合着他的速度, 将整个队伍的行进节奏,放缓到了一种近乎于散步的程度。这支在战场上以雷厉风行着称的尖刀小队,此刻,却像一群年迈的老人,在夕阳下踽踽独行。

张冲虽然自己也很累, 甚至可以说,他是除了何晨光之外,体力消耗最大的人。长时间操控重机枪,让他两条胳膊的肌肉,至今还在酸痛和痉-挛。但他看到何晨光那苍白的脸色和紧咬的牙关时,二话不说,还是主动从他身上,接过了那支沉重的反器材狙-击-枪。

“给我吧,你省点力气。”张冲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晨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逞强,只会拖累整个队伍。

那支超过二十公斤的狙-击-枪,被张冲轻松地甩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他一手扶着枪身,一手拎着自己的步枪,脚步,依旧沉稳如山,仿佛背负的,不是钢铁,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队伍的阵型,也自然而然地形成。

蒋小鱼收起了平日里的所有油滑和跳脱,走在最前面探路。 他的身形最灵活,感官也最敏锐。他像一只警惕的猎豹,双眼,如同雷达一般,不断地扫视着前方道路两旁的任何可疑之处。虽然他们已经撤离了主战场,但谁也无法保证,这片混乱的区域里,是否还潜藏着溃兵或者趁火打劫的武装分子。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每发现一处可能存在危险的地形,都会提前做出手势,引导后面的队伍安全通过。

而沉稳的展大-鹏, 则主动承担了断后的任务。他走在队伍的最后方,不时地回头,警惕地观察着他们来时的路。他那只受伤的手臂,被他用战术挂带,简单地固定在胸前,另一只手,则稳稳地端着枪,枪口,始终保持着警戒的角度。

林泰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的位置,可以随时策应前后。他看着自己的弟兄们,在这最疲惫、最脆弱的时刻,依旧能自发地保持着如此默契的战术队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队伍,他的兄弟。不需要任何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这种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情谊,比任何钢铁,都要坚硬。

路上, 他们经过了几个被炮火彻底摧-毁的村庄。

那景象,如同地狱降临人间。

曾经的家园,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烧得焦黑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仿佛在做着无声的控诉。倒塌的墙壁下,压着破碎的家具和不知名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腐朽的气味。

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到幸存的平民, 在那片废墟中, 佝偻着身子,翻找着什么。也许,是一张幸存下来的照片;也许,是一些还能使用的生活物品;又或者,只是想找到一些,能证明这里曾经是“家”的痕迹。

他们的动作,麻木而机械。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风干了的河床般的空洞。

看到他们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经过,那些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有恐惧——对他们手中武器的恐惧;有麻木——对战争和死亡的麻木;有疑惑——不明白他们为何而战;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憎恨。

是的,憎恨。无论这些士兵的旗帜是什么颜色,对于这些家园被毁的平民来说,他们,都是战争的具象化身。是他们,以及他们的敌人,将这片土地,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林泰的心,被这些眼神,刺得生疼。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安慰?解释?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仿佛想要逃离这些沉重的、拷问灵魂的目光。

就在这时,林泰注意到, 在路边,有个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 正躲在半堵墙后面, 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他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沾满了灰尘,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但他那双眼睛,却与周围那些麻木的大人,截然不同。

那是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灼热的渴望。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手中的枪,

中午时分,他们一行人,如同从沙漠中跋涉而出的幽灵,终于到达了这个坐标上的临时后勤点。

与他们身后那片死寂、荒芜的焦土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秩序、喧嚣和……生命气息的世界。

这里,原来是个小镇的学校。 尽管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它,但依然能从细节处,窥见它曾经的模样。褪了色的围墙上,还残留着孩子们用粉笔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和笑脸;校门口那座被炮弹片崩掉了一角的石制校名牌,依稀还能辨认出“希望小学”之类的字样。这些充满了和平与天真气息的遗迹,与此刻学校内外森严的军事氛围,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又令人心碎的对比。

学校的大门早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用沙袋和铁丝网构筑的简易防御工事,荷枪实弹的哨兵,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入的人。

林泰的小队在门口验明身份后,被放行进入。一踏入其中,一股复杂的气浪便扑面而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步话机里传出的嘈杂指令声、伤员压抑的呻-吟声、金属工具的敲击声,混合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饭菜的香气和滚烫的机油味,构成了一曲独属于战争后方的、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交响乐。

这里,现在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临时驻地, 是战争这台巨大机器的心脏和胃。

视野最为开阔的操场上, 此刻,已经被各种军用车辆塞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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