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是在后半夜被院里的争吵声惊醒的。
他住在中院最东头的小屋,平日里睡得沉,可今晚不知怎的,刚合眼就听见前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像是有人在摔东西。他披了件厚棉袄起身,脚刚沾地,就看见窗纸上映出个跌跌撞撞的影子——是秦淮茹的小姑子秦京茹,正扶着墙往这边跑,头发乱得像团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爷!大爷您快去看看!我哥他……他把家砸了!”
何大清心里“咯噔”一下。秦京茹的哥哥秦建军是院里出了名的混不吝,前阵子刚从劳改队放出来,整天游手好闲,今天下午还看见他在胡同口跟几个狐朋狗友赌钱,怎么这时候闹起来了?他抓起墙角的拐杖,跟着秦京茹往前院走,冻得发硬的棉鞋踩在结了冰的石板路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还没进院,就听见秦建军的咆哮声撞过来:“老子花你几个钱怎么了?当年要不是你男人把我供出去,我能蹲大狱吗?现在让你拿点钱周转都不肯,良心被狗吃了?”
“那钱是给棒梗交学费的!你再闹我就报警了!”是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股硬气。
何大清推门进去时,正看见秦建军一脚踹翻了院里的煤炉,通红的煤块滚了一地,火星子溅在秦淮茹的裤脚上,烫出好几个黑窟窿。秦淮茹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那是她刚从箱底翻出来的积蓄,被秦建军看见了非要抢。傻柱的妹妹槐花吓得躲在门后,抱着头直哭,棒梗攥着拳头要冲上去,被秦淮茹死死拉住。
“秦建军!”何大清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哐当”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你刚出来就敢撒野?忘了劳改队的规矩了?”
秦建军回头看见何大清,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却没收敛:“何大爷,这是我们家事,您别管。”
“家事?”何大清往前走了两步,拐杖尖戳着地面,“你爹妈走得早,秦淮茹拉扯着三个孩子,还得供你吃穿,你倒好,出狱了不学好,反过来抢她的救命钱?你那良心是不是被冻硬了?”
“我抢?”秦建军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秦淮茹骂,“她男人贾东旭当年要是不跟警察告密,我能进去吗?这笔账我还没跟她算呢!”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在秦淮茹心上。贾东旭去世前确实跟街道反映过秦建军偷厂里钢筋的事,可那是秦建军先犯了错。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男人是为你好!让你别再错下去!”
“为我好?”秦建军冷笑,突然伸手去抢秦淮茹怀里的布包,“少废话,把钱给我!”
“你敢!”何大清猛地扬起拐杖,“啪”一声抽在秦建军胳膊上。这一拐杖用了十足的力气,秦建军疼得“嗷”一声跳起来,捂着胳膊恶狠狠地瞪着何大清:“你个老东西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何大清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我不光打你,我还要把你送回去!让你再好好学学规矩!”他年轻时在天桥练过把式,虽然老了,可真动起怒来,那股子狠劲还在。他把拐杖横在胸前,死死盯着秦建军:“今天这钱,你一分也别想拿走!”
秦建军被他眼里的火气吓了一跳,可赌输的钱像块石头压着他,又壮着胆子往前冲:“老东西,别挡道!”
何大清侧身躲过,拐杖“呼”地横扫过去,正打在秦建军膝盖弯。秦建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何大清上前一步,用拐杖顶住他的胸口,声音像淬了冰:“我告诉你,这院里住着的都是正经人,容不得你撒野。秦淮茹是你嫂子,你要是还有点人性,就该帮她分担,不是反过来吸血!”
院里的邻居被吵醒了,纷纷披衣出来。一大爷易中海站在门口叹气,二大爷刘海中叉着腰喊“必须报警”,三大爷阎埠贵扒着门框算账:“这要是把煤炉砸了,一冬天的煤钱得多少……”
秦建军看着围过来的邻居,个个眼神里带着鄙夷,尤其是看见傻柱从西屋冲出来,撸着袖子瞪着他,他突然有点发怵。傻柱跟贾东旭是拜把子兄弟,当年贾东旭去世,傻柱一直帮衬着秦淮茹,这时候要是冲上来,非得把他揍趴下不可。
“行,行!我走!”秦建军爬起来,捂着胳膊一瘸一拐地往门口挪,嘴里还嘟囔着,“你们给我等着……”
“滚!”何大清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顿得“哐哐”响。
秦建军吓得一个趔趄,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秦淮茹的抽泣声。何大清喘着粗气,拄着拐杖走到秦淮茹面前,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她:“这是我攒的二十块钱,先给棒梗交学费。别跟这浑人置气,不值得。”
秦淮茹看着布包里的钱,又看看何大清发红的眼眶,哽咽着说不出话。傻柱赶紧扶着何大清:“大爷,您消消气,进屋暖和暖和,我给您沏壶热茶。”
何大清摆摆手,目光扫过满地的煤渣和被砸翻的桌椅,最后落在秦建军跑出去的方向,冷哼一声:“这种东西,不给他点教训,不知道天高地厚!”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都散了吧,天凉,别冻着。”
邻居们渐渐散去,傻柱收拾着狼藉的院子,秦淮茹蹲在地上捡着滚落的煤块,眼泪掉在煤渣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何大清站在门口,望着漆黑的胡同,拐杖尖在地上划出浅浅的印痕——他知道,这事没结束,秦建军那种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怕,只要他还有口气在,就不能让这院里的人受欺负。
屋里的灯光透过窗纸照出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把何大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稳稳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