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下的触感并非冰冷的玻璃,而是一种……温热的、略带弹性的塑料。视野里的血红按钮如同活物般蠕动了一下,旋即整个视野被更加浓稠、更加刺目的猩红吞没。
那不是屏幕的光。
是我的眼睛。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从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涌出,划过脸颊,滴落在桌面上——不是泪,是血,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视野所及的一切,桌子、墙壁、天花板,都浸染在这血淋淋的红色里,扭曲,蠕动,像一副被泼了红油漆的、未干的油画。
“呃……”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呻吟,是恐惧,也是生理上的极度不适。我抬手想去擦,指尖碰到的却是坚硬的、棱角分明的按键。
低头。
手里握着的,不再是那块光滑的玻璃板。
是一只大红色的、塑料外壳的旧式按键手机。笨重,粗糙,鲜红的颜色刺眼得几乎要灼伤视网膜,像刚从什么活物身上剥下来的一层皮,湿漉漉地反着光。它……它在流血?不,是我的血手正紧紧攥着它,鲜血浸入按键的缝隙,让它看起来像是在渗血。
“甩掉!甩掉它!”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我猛地挥手,想把这诡异的东西扔出去。但它像长在了我的掌心上,粘腻,牢固,纹丝不动。每一次用力,都只换来掌心皮肉被粗糙塑料摩擦的刺痛。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比刚才记忆流失时更具体,更 visceral(源自本能)。我环顾四周,血色的视野渐渐淡去一些,露出了周围的景象——不再是那个空无一物的陌生房间。
是教室。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斜斜的光柱,灰尘在里面飞舞。黑板上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粉笔字迹,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周围是穿着蓝白色校服的身影,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浪一样涌过来,敲打着耳膜。
“宋脘双!发什么呆呢?老班刚才看你了!”一个略显粗嘎的男声在旁边响起,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变调尾声。
我猛地扭头。一个瘦高的男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正用胳膊肘捅我,脸上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这张脸……有点模糊的熟悉感,但名字堵在喉咙口,叫不出来。
他叫我……宋脘双?
对,我是宋脘双。
但这个认知像是浮在水面的油花,轻飘飘的,没有根基。
“还有啊,你手机怎么回事?这年头还有人用这种老古董?还……红的这么吓人。”男生皱了皱眉,视线落在我死死攥着的手机上,眼神里露出一点嫌弃和不解,“跟沾了血似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抹甩不掉的、刺眼的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这不是我的手机。至少,不是现在的我的手机。在2026年,我用的应该是……
2026年?
这个词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闪过脑海,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和……一个模糊的影像:超薄的机身,巨大的全面屏,运行着无数复杂的App……那是什么?
影像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更清晰、更蛮横地占据思维的认知:现在是2014年。我十六岁。高二。这是一台为了让我专心学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联系家里报平安的“老年机”。音量超大,每次响起铃声都像防空警报。
可是……二十八岁呢?那个电量只剩1%的恐怖时刻呢?那个询问是否“确认遗忘”的屏幕呢?
混乱的记忆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影像,尖锐地切割着我的思维。头剧痛起来,比刚才更甚。
我是二十八岁的宋脘双,被困在了十六岁的身体里?
还是十六岁的宋脘双,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恐怖绝伦的噩梦?
哪一个才是真的?
“叮铃铃铃——!”
刺耳的上课铃声猛地炸响,毫不留情地穿透鼓膜,震得整个教学楼似乎都在颤抖。手里的红色手机也仿佛被铃声激活,机身嗡嗡震动,那震动通过粘腻的掌心直直传达到心脏,引起一阵窒息般的痉挛。
同学们瞬间涌回座位,喧闹声潮水般退去。
我僵在原地,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校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手里那台血红色的按键手机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战栗。
讲台上,老师已经拿着教案走了进来。
而我,低头看向那猩红的屏幕。
它不是智能机,没有复杂的界面。只有最原始的绿色像素点组成的屏幕。
此刻,那小小的屏幕上,正一行一行地,缓慢地,跳出新的文字。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在另一端,用最古老的短信方式,一字一字地敲给我看:
记忆不稳定。
2014年载入修正。
关键事件:午后教室。
任务:找到“它”。
警告:电量 78%(一个电池图标在旁边闪烁,依旧是刺眼的红)
遗忘倒计时: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