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烨和萧锦书依旧在外下,说是闲逛,实际在为屋内的翟丹青和赵明珠拖延时间。
“我想说的话都在信中,殿下何故还要再来一趟?”赵明珠颇有担心,“您可知若是被发现……”
她那日知道萧烨会接着探亲的理由带翟丹青过来时,便有所不满。
如今的局势何其不妙,为何还要徒增风险?
“放心,时间充裕。萧相和萧妃娘娘会拖住外面的人。”
翟丹青一路避开人烟,翻着墙从窗中进来,虽然并未被发现,但也的确损耗体力。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低声道:
“不能打草惊蛇——我暂且不会派眼线去查燕舞的藏身之地。”
其中缘由,赵明珠并非想不通。她如此聪慧,稍加思索便想得通为何担忧“打草惊蛇”。
赵明珠点点头:“我相信楚王殿下的判断。”她抬起头,“南疆那边怎么样了?他们与你……可有什么往来?”
翟丹青知道她想问裴逸麟。
但是京城道南疆,山高路远,最近又打起来了,哪来的书信的时间?
翟丹青摇摇头:“南疆如今已经开战。”
赵明珠一惊:“开战了?!柔辽竟然真的敢和大燕打!”
“何止敢打,”翟丹青嘴畔勾起一抹讽刺,“他们如今,背后有凉国支援,狐假虎威,屡次进犯。现在彻底撕破脸,懒得装了。”
“……”赵明珠心中一紧。
如今宫中后妃有孕,给了燕寒莫大的决心,让他敢舍了在前线的燕彻执——难怪拖着这么久都不肯调遣禁军去前线支援。
“南疆可请求支援过?”
“尚未。”
赵明珠略微松了口气。
南疆没有主动请求支援,看来尚且还能挣扎抵抗。
若是此刻南疆便传回了消息请求支援,燕寒吊着禁军不肯动,那将是真正的水深火热——
腹背受敌,朝内上下又不是一条心。
赵明珠目光灼灼地看着翟丹青:“楚王殿下,若是前线粮草告急,陛下又不愿支援,您可能化解?”
“蜀国。”翟丹青言简意赅,“楚地与蜀国素来交往良好,本王出面,尚且有信心拿到支援。”
“以燕寒的疑心病程度,”赵明珠眉头却轻轻皱起,“殿下若是借来了,怕是‘楚王’的位置,也坐不久了。”
“他与其思考如何削藩,断了楚地翟王室三百年的根基,倒不如想想自己在燕彻执回来后,这皇位还能不能坐了。”
这句话声音调子不高,但却清晰地传入赵明珠耳中,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屋中。
这才是翟丹青儒雅的外表下,真实的自己——雄踞一方的霸主,十五岁主政能横刀立马、安邦定国的楚王。
他敢这么说,必然有所底气——楚地三百年的根基,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翟王室三代暗中积攒的一切……
或许远比京城中很多人想象的还要深厚。
“殿下有此把握,自是好事。但眼下,南疆烽火连天,京城又水深火热。我们此刻若一步踏错,那必定满盘皆输。而您所说向蜀国借粮,虽的确能解燃眉之急,却也实在冒险。陛下多疑,绝不会坐视不理。”
赵明珠顿了顿,继续道:“何况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蜀国为何要帮看起来没什么胜算的大燕,而不是隔岸观火、明哲保身?万一他们想借此分一杯羹……”
这才是问题关键。
国与国之间,哪有什么永恒的盟友,何况楚地甚至只是个藩地?
只有永远的利益罢了。
到时候若是粮草没借到,还留下把柄让燕寒知晓,他反过来以“勾结外邦、图谋不轨”的罪名发难,翟丹青又将如何自处?
“蜀地虽然富庶,却也并非强国,无非是仰仗天时地利而能自处,又历来倚仗与我大燕交好以求安宁。此时,柔辽若灭大燕,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唇亡齿寒的道理,蜀王不会不懂——此刻支援大燕,既是助人,亦是自助。况且,我开的价码,他拒绝不了。”
翟丹青没说“价码”是什么,但赵明珠大概能猜到。
无非就是新帝登基后,得到什么边境贸易的便利。
不过无论怎么说,都不能否认,这就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人心。
“殿下已经胸有成竹?”
“胸有成竹未必,但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翟丹青又倒了杯茶给自己润喉,“南疆需要粮草军械,京城需要稳定的朝局……”他冷笑一声,“为了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我不过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各为其主罢了。”
“你藏身于此,步步惊心,一定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殿下放心。”赵明珠踌躇几番,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问题,“殿下,我在京中的家人可还好?”
她总觉得不大对劲——为何翟丹青只字不提赵明成?
此时朝局不稳,赵明成必定不会置身事外,必定参与谋划,可翟丹青却丝毫不说。
“……一切皆安。”
“当真?”赵明珠敏锐地捕捉到了翟丹青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和不自然,“那为何殿下只字不提我父亲?”她问出心中所想。
夏初,竟然已经有了知了吗?几声蝉鸣传入屋中。
“当真。”翟丹青选择不说实话,此刻赵明珠独子在外躲藏,心态必须稳定,“赵大人乃是朝廷重臣,户部尚书,燕寒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伤害他。”
翟丹青顿了顿,短暂的瞬间里已经组织好语言:“未提及他,是因为赵尚书最近在操心漕运一事,暂且无暇顾及南疆之事。”
“如此便好……”赵明珠总觉得奇怪,可偏偏翟丹青说得滴水不漏,让她不知如何逼问。
可是她死遁,陛下真的不会不会为难赵家?
“那丰顺帝近来对我父亲,可还有别的……为难?”
“不曾。”翟丹青答得斩钉截铁,“我知道你担心家人。但此刻,你安全,我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周旋。相信我,相信裴逸麟,也相信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