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巨响与强光。肆虐的阴气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迅速消融;裂缝边缘那扭曲蠕动的黑暗,发出不甘的嘶鸣,却在那集合了无数意志的煌煌正道之力下,节节败退,最终被彻底抚平、弥合!
当最后一丝裂缝的痕迹消失在苍穹之上,久违的、清澈的阳光刺破厚重的阴云,如同希望之光,再次洒落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大地上。
天空,终于被补全了。
楚寒赢了。
她缓缓从半空中落下,双脚踩在焦黑破碎的大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是踩碎了不知何人骨殖的声响。
预想中胜利的欢呼没有出现,也没有被转移到某个安全祥和之地。她依旧站在战场中央,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目之所及,一片死寂。
曾经巍峨的城墙已然化为断壁残垣,焦黑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视线所及之处,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立的身影。密密麻麻的,是人族与妖族将士交叠在一起的尸体,血液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无声地流淌。
一瞬间,她慌了。
“殿下……萧宴!”她声音嘶哑,踉跄着在废墟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最终只找到一件覆盖在苍白头颅上的、属于她的染血外袍。
“哑巴!灼华前辈!老聋子!跛子!”她朝着东边呼喊,那里只有散落的残破兵器和几具紧紧靠在一起、已然僵硬的躯体。
“苏大嘴!你的‘归一’呢?再响一声给我听听啊!”西边,只有那枚过度透支、已然黯淡碎裂的金属巨球,和它旁边那个再也不会喋喋不休的主人。
“皇后娘娘!殷无忧!”南边,凤冠碎裂在地,那个曾以国运为祭的身影,安静地伏在她妹妹身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太后……阿紫……”北边,两具相拥的躯体早已冰冷,紧握的手再也无法分开。
她像疯了一样,在堆积如山的尸体间跋涉,呼喊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声音从嘶哑变为绝望。
“爹……娘……外公……”
她甚至喊出了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称谓,声音低得像梦呓,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孩童般的脆弱期盼。
可惜,无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像是这片天地最后的挽歌。
她赢了,拯救了这个世界,阻止了妖神降临,补全了苍天。
可环顾四周,她所认识、所在意、所想要守护的人,全都死了。
她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站在用无数生命换来的“胜利”之上,只觉得无边的寒冷和空虚将她吞噬。
这一切,似乎……毫无意义。
楚寒赢了。
她站在尸山血海中央,环顾四周。
萧宴盖着她的外袍,再不会温柔唤她“阿寒“
东边四人组保持着战斗姿态凝固成雕塑;苏大嘴趴在耗尽能量的“归一“上,再不会夸耀他的发明;南边凤冠碎裂,北边相拥的躯体早已冰凉。
“殿下……哑巴……苏大嘴……皇后……“她踉跄着在尸体间跋涉,声音从嘶哑变成哀求,“爹……娘……“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突然,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笑。
“赢了?“她猛地揪住自己的白发,“这就是你们要的胜利?!“
她一脚踢开挡路的断剑,对着天空嘶吼:“都给我起来!该领赏了!陛下要封赏三军——“
声音戛然而止。她扑到一具尸体前拼命摇晃:“领赏啊……你们怎么不笑?“腐烂的皮肉从骨架上脱落,她怔怔看着掌心的腐肉,突然开始呕吐。
“不对……“她跪在血泊里喃喃自语,“应该先治疗伤员……“她撕下衣摆想包扎伤口,可碰到的每具尸体都在瓦解。布料很快被血浸透,她徒劳地按住一个又一个伤口,直到十指被染成深红。
“药……需要药……“她慌乱地翻找所有口袋,终于摸到萧宴给她的平安结。那个答应会永远陪她的人,此刻正躺在不远处,再不能为她拭泪。
平安结轻飘飘落进血洼。
楚寒缓缓抬头,瞳孔彻底涣散。她突然拔出佩剑指向虚空:“逆贼!休想伤害陛下!“剑锋划过空气,她对着不存在的敌人疯狂劈砍,“护驾!都给我护驾!“
剑刃削断残旗,劈开盾牌,最后深深嵌进焦土。她喘着粗气四顾,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敌人需要守护。
她输了。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
当啷——
佩剑落地。她瘫坐在血泊里,望着天际将散的阴云。
“老东西……“她抱起萧宴冰冷的身体,把脸贴在他灰白的发间,“你骗我……说好会等到我回来的……“
没有回应。她机械地重复着:“你骗我……你骗我……“
终于,她轻轻放下他,仰面倒在尸堆里。天空呈现出异样的澄净,像被血洗过一般。
“就这样吧……“她闭上眼睛,“太累了……“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远处突然飘来一阵埙声。呜咽的曲调很熟悉,像是很多年前,某个雪夜里有人为她吹过的安眠曲。
嗯?
楚寒猛地睁开眼睛。
那埙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回荡在她的脑海深处,清晰得如同有人在耳畔低语。曲调悠远苍凉,带着一种抚平创伤的温柔力量,正是她幼时做噩梦,师父总会为她吹奏的那首安眠曲。
“老东西,”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究竟……还打算干什么?”
脑海中的埙声并未回答她,只是依旧不疾不徐地吹奏着,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法则之力。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弥漫在天地间、象征着死亡与寂灭的浓郁阴气,仿佛被这埙声赋予了奇特的活性,开始缓缓流动、旋转,不再是侵蚀,而是化作最精纯的生命本源,如同温润的春雨,洒落在战场上。
光芒,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开始从一具具冰冷的躯体上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