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这边刚应承下安置两位女眷,转眼又来了一个,虽觉得这朱明璋身为男子,断无住进自家后宅的道理,心下却不由得多转了几个弯。
这朱明璋,莫非也想借自己达成什么目的?
自己这是彻底被卷进郡主娘家这一摊子事里了。
西南侯想利用自己引出王府事件幕后的人,这朱明璋,又想借自己做什么文章?
她暗暗苦笑,觉得自己如今颇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无论如何,人既来了,总不能拦在门外。她收敛心神,吩咐请人进来。
这是望舒头一回见着这位西南侯府的嫡长孙。
但见他年约二十上下,身量挺拔,肩宽背直,眉眼轮廓与西南侯颇有几分相似,带着一股子将门子弟的英气。
只是比起老侯爷那仿佛浸入骨子里的漫不经心与深沉傲慢,他显得年轻而锐利,眼神清正,虽也沉稳,却少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城府。
朱明璋踏入花厅,目不斜视,先规规矩矩地向安平郡主行了家礼,口称“姑祖母”。
接着又转向母亲刘氏和望舒,分别行了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行完礼,他这才快步走到妻子温氏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重新坐下,动作轻柔,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经他这一打岔,厅内方才那略带私密的气氛顿时消散,毕竟那些关于“驭夫”、“后院规矩”的话题,是断不能当着男子面深谈的。
一时之间,气氛略显凝滞。
朱明璋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母亲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怨念,而妻子则在一旁掩嘴偷笑。
姑祖母安平郡主端着茶盏,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那位初次见面的铮嫂嫂林望舒,眼神里更是带着明显的警惕与审视。
他心知自己来得或许不是时候,面上却不露分毫,先是朝着望舒方向,再次拱手,语气诚恳:
“铮嫂嫂,明璋冒昧来访,打扰了。”
随即,他又转向郡主,带着几分晚辈的恭顺与试探,问道:
“姑祖母,侄孙可是打断了您与母亲、嫂嫂们的谈话?
莫非是些什么侄孙不便与闻的话题?”
他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温氏在一旁悄悄伸手,轻轻揪了揪他的手腕,低声嗔道:
“就你话多,既是知道是女人的话题,还瞎打听什么?”
朱明璋被妻子这一说,也不知联想到了何处,耳根竟迅速泛起一层薄红,有些窘迫地轻咳了一声。
安平郡主将这小夫妻的互动看在眼里,不由莞尔,方才那点被打断的不快也散了,笑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
不过是我们娘几个叙些家常,说说家里的陈年旧事罢了。
你急匆匆过来,是来接你母亲和媳妇回府的?”
朱明璋神色一正,回道:
“接母亲与内子,是其中一事。
另一件,是专程来拜见铮嫂嫂。
若嫂嫂肯应允我们所请,接纳内子与母亲暂居府上,明璋这边总需提前做些准备,将一应物事、人手安排妥当,方能不给嫂嫂添太多麻烦。”
他言辞恳切,思虑周到。
望舒却不想再横生枝节,直接截住他的话头:
“你的准备,只限于你母亲和媳妇二人便可。
可千万别再给我送来一尊大佛,我这宅子虽还算宽敞,安全却是因着人口简单、管理得宜。
若是再来些不相干的人,人多眼杂,我这清净之地,恐怕也就不再安全了。”
她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
朱明璋闻言,立刻起身,郑重一揖:
“铮嫂嫂放心,能得嫂嫂应允,安置内子与母亲,已是明璋莫大的幸运,岂敢再有非分之求,给嫂嫂增添负担?”
他随即又对郡主道:
“侄孙此次从西南过来,随行带了些川茶、普洱,还有些西南特有的香料。
东西粗陋,不知姑祖母和铮嫂嫂是否用得惯,若是不嫌弃,稍后我便派人送些过来,也算侄孙一点心意。”
安平郡主故意板起脸,打趣道:
“哦?上次我过府时,你可只拣那些看着光鲜亮丽的摆件、绸缎送。
这次见你铮嫂嫂帮了大忙,就舍得把这些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了?”
朱明璋连忙告饶,苦笑道:
“姑祖母您可冤死侄孙了,那些茶叶香料,不过是些土仪,侄孙是怕不合您和嫂嫂的喜好,平白放着糟蹋了,绝非有意藏私。”
望舒倒是真心对这些感兴趣,尤其是香料。
她想着,若能用来卤煮食物,那嗜好美食的璋哥儿定然喜欢,小子熙怕也会馋得挪不动步。
见郡主对这类东西兴致似乎不高,她便笑着接过话头:
“堂祖母若是用不惯这些,那可都便宜我了。
我是不挑的,不管你们送什么,我只管收着便是。”
她转向朱明璋,眼中带着求证的笑意。
“那些香料,可是能用来卤制饮食的?
我听说川卤风味独特,一直想试试,只是苦于没有地道的香料。”
朱明璋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铮嫂嫂竟也知晓川卤?还知道其风味倚重香料?”
望舒抿唇一笑:
“略知一二罢了。
川卤、川椒的名声,我还是听过的,也偶然听闻过些许做法,只是从未亲手试过。”
她这话题果然引起了安平郡主的兴趣。
郡主奇道:“这香料竟是做菜用的?不是拿来熏屋子、或是配药、制香的?”
望舒但笑不语,只看向朱明璋。
她心知,朱明璋送上这些特产,未必没有在郡主面前展示孝心、拉近关系的意思。
朱明璋会意,便仔细向郡主解释起来,从香料的种类、性味,到如何配伍用于卤制各种肉食、豆干,说得头头是道。
郡主听得津津有味,末了,竟轻轻拍了拍望舒的手背,带着几分期待,道:
“好,那祖母可就等着品尝你的手艺了。”
她说着,还故意压低声音,做出神秘之态。
“可得保密,千万别让你王爷伯父知道,他和你兄长身子都需忌口,不知道便不会馋了,咱们几个偷偷享用。”
她目光扫过厅内,落在温氏隆起的腹部上,又迟疑地看向望舒:“这孕妇可能食用?”
望舒忙道:“卤味性温,但其中一些香料如桂皮、八角等,孕妇需少量慎用。
为稳妥起见,弟妹还是暂且忍耐些时日为好。”
温氏也柔顺地接口:“多谢铮嫂嫂提醒,我和母亲都会注意,这些日子便不碰这些了。”
望舒闻言,这才想起世子妃刘氏是苗人,习俗中不食猪肉,想来猪内脏等物也是不碰的。
她目光转向朱明璋,带着询问。
朱明璋坦然道:“我在家中,随母亲那边风俗,是不用这些的,故而家中厨房也从不制备。
只是在外面应酬宴饮时,便不讲究这些忌讳了。”
望舒点头:“原来如此。那便等哪日得了空,我再试着卤制一些,请大家品尝。”
她又对郡主道:“堂祖母,若是做得成功,也给子熙那丫头送些过去吧。
可以做得格外软烂些,她祖父母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吃着也应无碍。”
郡主挥挥手,一副全权交托的模样:
“这些你看着安排便是,祖母只管等着吃现成的。
说起来,早年似乎也听过这卤味的名头,只是未曾试过,若不是今日你提起,我早忘了。”
几人又闲话片刻,气氛比之初见时融洽了许多。
望舒亲自将西南侯府的三位送至二门外,看着他们登车离去,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西厢院,郡主示意她在身旁坐下,屏退了左右,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望舒,你心里可怨我把你牵扯进这趟浑水里了?”
望舒抬眸,迎上郡主的目光,神色平静:
“堂祖母言重了。既是您开了口,孙媳尽力办妥便是。您这么做,想必自有您的深意。”
郡主轻叹一声,道:
“我二哥行事,确实有些不地道。
不过,他与兄长之间的心结总算是解开了。
日后,他或许会回京城,即便他不回,明璋这孩子,迟早也是要回来的。”
她目光深远,带着一丝提点:
“你无需过分担忧我那不成器的侄子。
二哥已有决断,就让他留在西南,守着个空架子的侯府,远离京城是非,反倒不易惹出大祸。
若是将他弄到京城,以他那性子,只怕被人当枪使了还懵然不知。”
她顿了顿,看向望舒,语气变得郑重:
“西南侯府未来的权柄,二哥是属意直接交到明璋手上的。
你如今与他母亲、妻子交好,雪中送炭,这份情谊他们必会铭记。
这于你而言,也算是结下了一份人脉,日后或有用得着之处。”
望舒闻言,心中微暖,知道郡主这是在为她长远打算,便真诚道:
“多谢堂祖母处处为望舒筹谋,孙媳明白您的苦心。”
郡主却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拍了拍她的手:
“话虽如此,终究还是让你受了委屈。
唉,人老了,脾气也磨平了,不似年轻时那般快意恩仇。
若换作当年,我怕是直接巴掌招呼上去,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们。”
望舒被她这话逗得一笑,心中那点芥蒂也消散了,顺着她的话玩笑道:
“堂祖母,您若真一巴掌扇过去,手不疼吗?
气坏了身子岂不更亏?
如今这样正好,孙媳不过是费些心神,却能得您这般维护,还能结下善缘,细算起来,可是赚了呢!”
她忽然想起婆母信中所言,又道:
“对了,堂祖母,堂祖父来信说,年后可能会南下来陪您呢,道是放心不下您一人在外。”
郡主闻言,果然吃了一惊:“你何时收到的信?”
“昨儿晚上。煜哥儿前晚抵的家,信送来得晚了些。
婆婆在信里还说,赵猛队长此番回来,会替堂祖父给您捎带东西。”
郡主露出了然的笑容,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你堂祖父那人啊,平日里闷声不响,心思却比许多女子还要细致温和,全然不似个在马背上征战半生的武官。”
她话语里带着几分骄傲,“可他年轻时候上阵杀敌的悍勇,未必就比你家王铮差呢。”
她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北方,似是看到了那人:
“我们曾一起并辔驰骋,持刀杀敌,不过是对付些小股流匪罢了。
那时候年轻,体力好,手脚也利落。
他功夫明明远胜于我,却总爱让着我,每每冲杀在前,将敌人劈砍得七零八落,留些伤兵残将给我在后面补刀。
所以啊,我当年面对的,尽是他筛选过的对手。”
她说着,自己也不禁莞尔。
“我不知道那些年轻姑娘,或是话本里写的,是何等轰轰烈烈的感情。”
郡主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满足。
“但与你堂祖父这一辈子,我觉得很好。
我任性了一辈子,他包容了我一辈子。
他官职始终未能再进一步,大半原因,恐怕也是受我牵连。”
她转过身,望向望舒,眼中带着追忆:
“我曾问过他,‘你身为男儿,难道就没有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野心吗?’你猜他如何回我?”
她模仿着老族长的语气,带着调侃。
“他笑着说我话本看多了,如今天下承平,北边并无大型战事,也无叛乱,不过是些小股流寇骚扰,谈何征战?
两夫妻能安安稳稳在一起过日子,便是最好。”
忽然,郡主话题一转:“其实我还曾给他安排过通房。”
望舒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看着郡主。以郡主这般霸道骄傲的性子,竟会主动为丈夫安排通房?
郡主看着她惊愕的模样,眼中却漾开幸福而狡黠的光芒,仿佛忆起了极为有趣的往事:
“因为母妃的先例在前,我便想着,不如效仿母妃,先让他对所有美人都厌烦了,便能收心。
你可知道,他是如何应对的?”
她没等望舒回答,便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他跑了,跟我赌了整整一个月的气,住在军营里不肯回家。
最后,还是我拉下脸面,亲自去寻他,好生赔了不是,他才肯回来。”
她摇着头,感叹道:
“所以啊,母妃的法子也并非万能。终究是看遇到什么样的男人,便需用什么样的心去对待。”
望舒从这抱怨中,听出了夫妻情谊,不由打趣道:
“所以堂祖父这是离不开堂祖母了?连族中事务都肯暂且放下,定要南下来陪着您呢。”
从郡主处告退,回到自己的书房,望舒脸上强装的笑容渐渐敛去。
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感悄然漫上心头。
似乎每个人身边,都有那么一个知冷知热、相伴相守的人。
王爷郡主兄妹情深,西南侯府纵然混乱,朱明璋对妻子亦是体贴入微。
便是那看似不靠谱的世子,也曾与刘氏有过蜜里调油的时光。
唯有自己,形单影只,夫君早逝,在这世上,仿佛总是孤身一人应对风雨。
然而,不过片刻,她便摇了摇头。
不对,她并非孤身一人。
她还有需要她守护、也依赖着她的璋哥儿;
有虽沉疴在身却努力振作、互为依靠的兄长林如海;
有那远在京城、让她日夜悬心的侄女黛玉;
有在北地茁壮成长、让她引以为傲的养子煜哥儿;
还有那远在北地、视她如亲女的婆母周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