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凝这个问题简单粗暴,大胆直接,一下子就将阿志与多年前的惨案联系了起来。
其实她也不敢完全确定阿志与金娘、云娘之间必有关系,此举意在敲山震虎,打草惊蛇,想试探阿志的反应。
毕竟阿志拥有那件奇特的衣裳,能变成赵灵芸、王振、陈英、金万年等人。
而这些被模仿者,皆与多年前那桩姐妹相残的旧事有关。
宋雪凝便猜测,阿志是她们中某人的后代或亲属。
既然阿志自称曾有一个姐姐,那么他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人的弟弟,只是不知是那瓜子脸的金娘,还是圆脸的云娘。
阿志听到宋雪凝此问,原本微红的脸颊骤然变得苍白。
宋雪凝忽觉身边阴风阵阵,仿佛还听见一个女人微弱的哭声。
阿志声音发紧,轻声问道:“宋姑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雪凝立刻暗自提防,担心阿志突然暴起伤人。
她观察片刻,见他并无动手之意,这才缓缓说道:“近来京城盛传有一个‘千面盗’,擅于变化成他人模样,四处作案,影响极大。百姓对其行径津津乐道,如今已成说书先生招揽生意的热门段子。”
“这跟宋姑娘问我究竟是金娘的弟弟还是云娘的弟弟,有何关系?”
“有关系。因为这‘千面盗’所冒充、所惊扰之人,都曾与金娘、云娘之间的恩怨有所牵连。云娘从高台坠下摔死,不知是她自己想不开跳楼,还是被人所害,比如被她的师姐金娘推下去。而阿志老板你,你就是那个‘千面盗’。你能变得与他人一模一样,然后外出‘作案’。我虽不知你具体目的,但知你尚无杀人之心,或许只为谋财。我想说的是,你以此等邪术行事,终究会害了自己。此类事情我经历太多,先前‘肉太岁’一案想必你也听过。许多人一旦沉迷邪术,便难以自拔,可这终究是饮鸩止渴。”
阿志沉默不语,脸色愈发苍白。
宋雪凝继续追问:“那么阿志老板,你究竟是金娘的弟弟,还是云娘的弟弟?”
阿志反问道:“宋姑娘觉得呢?”
“我推测,你应是云娘的弟弟。因为云娘是受害者。通常只有受害者的家属,才会怀有如此强烈的怨恨,才会千方百计想要报仇。施害者本人及其亲属,反而会竭力回避旧事。故我有此猜测。可是,若你真是云娘的弟弟,为何不直接找金娘报仇,却去寻这些旁人的麻烦?难道只为骗取钱财,等待时机给金娘致命一击?”
阿志并未回答,而是说道:“你凭什么认定我就是‘千面盗’?凭空污人清白,伤害极大,我不想蒙受这不白之冤。若你是来照顾生意,我十分乐意接待;若有其他需要相助之处,我也愿尽力。但你若空口白牙前来污蔑,指认我是‘千面盗’、说我害人,那我无法接受。请你离开。”
宋雪凝一直细察阿志的神情。
他说话时声音微颤,牙关紧咬,显然十分激动,且有些心虚。
额间渗出冷汗。
最关键的是,他始终不敢直视宋雪凝。
宋雪凝看了眼门外街道,此刻并无行人,于是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亲眼看到的。”
阿志问:“你看到了什么?”
宋雪凝道:“我看见你有一件衣服。披上那件衣服后,你心念所至,就能变成任何人,连身上的衣物也会变得与对方一般无二,毫无破绽。”
阿志大惊失色:“你何时看到的?”
宋雪凝微微一笑。
阿志此言,已是不打自招。
阿志急道:“不可能!我每次穿那件衣服时,都确认四周绝无他人!若真有人,衣服也会警示于我!”
宋雪凝心中暗惊:原来那衣服还有感知外敌之能!
幸而她当时化身为猫,方能躲过其探查。
此时阿志左顾右盼,只觉如芒在背,仿佛有人暗中窥视。
他冲着宋雪凝冷笑道:“你是不是金娘派来的?是不是她让你来杀我灭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们这些恶人,不会有好下场!”
此时阿志虽然极为愤怒,但是没有出言不逊,反而表现得彬彬有礼。
宋雪凝连忙解释:“阿志老板切莫误会!我并非金娘的人,甚至根本不认识金娘是谁,只是近日才听闻她与云娘之事。我今日前来,绝非兴师问罪,而是想好意提醒你。你每变化一次,你身上的活人气息便似减损一分。就好像被女鬼吸了阳气一样。”
说这话时,宋雪凝想到了自己的“画猫之术”。
古籍有载,若短时内频繁化猫,施术者可能彻底沦为猫形,无法恢复人身。
或身上长出猫毛、眼瞳变作竖眸、指甲化为利爪。
因此她一直小心翼翼,严格控制化猫的次数与间隔。
宋雪凝顿了顿,续道:“许多人沉迷此等歪门邪道,终将被其奴役,沦为邪术的傀儡。正如之前的‘肉太岁’,再如‘同心柳’,以及更早的‘壁画仙子’……一个人的执念若过于深重,便无法驾驭执念,反会被执念所操控。”
宋雪凝所举之例,皆是京城妇孺皆知的旧闻,尤其备受说书先生青睐,反复宣讲。
她也因卷入这些奇案而声名鹊起。
阿志显然听过这些故事。
他越是琢磨,脸色便越是惨白。
“唉……”阿志长叹一声。
“我能感觉到,宋姑娘您确是一片好心。我也不再否认,我就是‘千面盗’。但我骗那些人,并非为了贪图钱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宋雪凝松了口气。
既然阿志准备坦白,那么阿志应该就没有伤害他的心思。
“是为了找金娘复仇吗?”宋雪凝问道。
“不错!”
“可你为何不直接去找金娘?为何要欺骗这些人?其中甚至骗走了数千两银子,害得他们下场凄惨。”
“因为这些人,在二十年前都曾知晓我姐姐的惨案,却没有一人站出来为她申冤!二十年后,他们又一个接一个地与金娘搭上了关系!那些官员、富商,都与金娘有利益往来。正是靠着他们的支持,金娘的生意才越做越大。我姐姐含冤惨死,她却活得越来越风光潇洒。天道何其不公!”
阿志声音越来越大。
“所以我要从她身边的人下手,先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进而摧毁金娘生意的供应线与官场靠山。她最得意的就是她的生意,那我便先毁掉她的生意,再毁掉她这个人!”
阿志双眼血红,如同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