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录音室楼下,关毅没有立刻熄火。他看了我一眼,说:“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我没动,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
“汪璇想见你。”他说,“不是媒体面前那种,是单独谈谈。她说你想听也好,不想听也罢,她只想把当年的事讲一遍。”
我盯着前方的路灯,光晕一圈圈散开。昨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网上那些话,合作方撤资源,还有他说的母亲手术快安排上了。我刚觉得喘过一口气,他又提起她。
“我不想见她。”我说。
“我知道。”他声音不高,“但她给了我这个。”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翻开,是病历。纸页发黄,字迹模糊,但能看清诊断结果:晚期肾衰竭,建议长期透析或换肾。时间是二十年前。
“她当时医生写的预后记录你也看到了。”关毅说,“活不过三年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她丈夫刚走,家里没人管事,事业也被压着。如果留下你,她可能撑不到你一岁。”
我合上本子,手有点凉。
“我不是要你马上原谅她。”他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不该只从别人的嘴里知道。”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见面地点由你定,时间也由你定。如果你中途想走,没人拦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听听看,完整地听一次。”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本子,指节捏得发白。
最后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随时都可以。”他回答,“只要你愿意。”
我抬眼看向录音室的招牌,灯光亮着,玻璃门后有人影走动。那是我原本要去的地方,现在却像被什么挡住了路。
“明天下午。”我说,“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说好,没多问。
第二天三点,我在一家茶室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服务员轻手轻脚地送了一杯水。我来得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门开了,汪璇走进来。她穿一件米色外套,头发挽起,脸上没什么妆。看到我,她停下脚步,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靠近。
我点头,示意她坐。
她在我对面坐下,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我们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没应声。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更旧的病历,轻轻推到桌边。“这是原件。”她说,“当年住院三个月,每周三次透析。医生说我如果怀孕或者哺乳,会加速器官衰竭。可你刚出生,我就发现奶水下不来……后来检查,才知道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我看着那本子,没伸手去拿。
“我不是没想过带你走。”她声音很轻,“但我试过一次,抱着你去医院复查,护士看到你就问我是不是带孩子来探病的。我说这是我女儿,她愣了好久才相信。然后她说,妈妈这样,孩子以后也会遗传风险。”
她顿了顿,“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车上一直哭。我知道我不该让你跟着我受罪。”
我喉咙发紧。
“我找人打听有没有稳妥的收养家庭。”她说,“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对夫妻。他们没孩子,做小生意,日子不富裕但踏实。我托朋友确认过,他们把你当亲生的养。”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他们真的对我好?”
“我去看过你一次。”她说,“你三岁,在家门口玩沙子。你妈——陈静姝——给你端了碗热汤,蹲下来一口一口喂你。你吃完还蹭她脸。我站在远处,没敢走近。”
她眼里有光闪了一下,“那一刻我就决定了,再也不打扰你们的生活。你有了新的家,新的爸妈,过得很好。我不能再自私地把你抢回来。”
我咬住嘴唇。
“后来我做了手术,换了肾。”她说,“命保住了,但医生说以后不能再生育。我拼事业,是因为除了唱歌,我没有别的东西能证明我还活着。我也想找你,可是福利院的记录早就没了。有人说你被人领走去了北方,有人说你……不在了。”
她看着我,“直到你在舞台上唱歌那天,我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小时候你不会说话,但每次难过,就会哼一段调子,是你爸常唱的那首老歌。你在台上唱的副歌,就是那段旋律。”
我忽然想起,那首歌是我五岁时自己编的,从来没人知道。
“我不是为了补偿谁才认你。”她说,“我是怕再错过一次,就真的来不及了。”
屋里很静,连窗外的风都停了。
我低头看着桌面,木纹一道道延伸,像小时候画过的线。
“那你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终于开口,“为什么非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她摇头:“我没有打算公开。那天主办方临时加了环节,说想做个亲情主题的特别分享。我以为只是录内部视频,没想到他们会现场直播。等我发现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去了。”
她看着我,“对不起,我又一次没保护好你。”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响。
“我现在不知道信不信你。”我说,“也不知道能不能原谅你。但我今天听了。”
我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我停下来,“下次再说吧。”
我没有回头,也没看她有没有动。
推开玻璃门,外面阳光照进来,刺得我眯起眼。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断。我站在台阶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一张折叠的纸。
拿出来一看,是那张病历的复印件,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了我的包里。边角整齐,像是特意准备的。
我把它折好放回口袋,往前走了几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关毅发来的消息:“你还好吗?”
我没回。
风吹过来,把耳边一缕头发吹乱。我抬手拨开,继续往前走。
街边的树影落在地上,斑驳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