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发布会后台的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那支刚签完合同的笔。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闪光灯从门缝里透进来,刺得我眯起眼。记者们挤在门口,话筒举得高高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姜美丽,请问你是否承认汪璇是你的亲生母亲?”
“你们母女相认后有没有私下见面?”
“网上说你当年是被遗弃的,你怎么看?”
我没有回答,低着头快步往电梯方向走。脚步声在身后追得很紧,有人边拍边喊我的名字。我抬手挡了一下光,手指微微发抖。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有人低声抱怨:“又躲了。”
回到公司,关毅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他站起身,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我面前。“以后遇到这种问题,可以这样说:‘这是我个人的私事,目前不想公开讨论。’重复一遍就行,不用解释。”
我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没动。“我说不出这种话。”
“这不是演戏,是保护自己。”他说,“你现在不回应,他们只会猜得更多。”
“可那不是别人的事。”我抬起头,“是我的妈,是我小时候被送走的事。你说得轻松,好像只要背几句台词就能翻篇。”
他顿了一下。“我不是让你翻篇,是让你别被逼到角落里。”
“我现在就在角落里。”我声音低下去,“一开口,就像在背叛谁。不说,又像在逃避。怎么做都不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关毅没有再坚持,只是把文件收了起来。他靠在桌边,看着我说:“我知道这很难。但你不能一直一个人扛着所有问题。”
我没说话。窗外天色有点阴,云压得很低。我想起那天在茶室里,汪璇拿出病历本的样子。她说话时没有哭,可眼睛红了很久。后来美妍来找我,坐在我对面,说她只希望我能开心一点。
那些话我都记得,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镜头前的这些人。
下班的时候雨开始下。关毅开车送我回家。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一下一下扫过玻璃。我望着外面模糊的街景,忽然说:“今天那个记者,问我是不是恨她。”
“你怎么说?”
“我没说。”
他又问:“那你恨吗?”
我摇头。“我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她不该把我送走,有时候又想,如果她不那样做,我可能早就没了。可就算这样,我还是……”
话没说完,我没往下说。
他轻声说:“你可以不原谅,也可以不接受。但别让这些事把你困住。”
“我不想被拍,不想被人议论。”我闭了闭眼,“我只想好好唱歌。”
“那就先从不说开始。”他语气缓下来,“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我不逼你。”
我点点头。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雨还在下,路灯照在水洼里,映出零碎的光。我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他又叫住我。
“明天有档音乐访谈节目,我已经帮你推了现场提问环节。你只需要唱一首歌,不用回答任何问题。”
我回头看他。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好。”
他这才点头。“回去早点休息。”
我撑伞走进楼道,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没马上走,停在原地,车灯亮着。我掏出钥匙开门,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是关毅发来的消息:“忘了说,你今天在发布会上,虽然一句话没讲,但走得挺直。”
我没回。
屋里黑着,我没开大灯,只按下玄关的小台灯。包放在沙发上,我蹲下来翻找东西。病历复印件还在里面,纸角已经卷了起来。我把它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旁边是我前几天录新歌时写的歌词草稿,有一行被划掉了,写着“为什么最亲的人,会让我最痛”。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响的时候,我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拿起来看,是娱乐新闻推送标题——《姜美丽回避母女话题,现场沉默离场》。
我关掉屏幕,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边。窗外雨声变小了,楼上传来小孩跑动的声音,还有电视播放节目的背景音。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人真的在乎我此刻坐在哪里,握着什么。
我把病历复印件折好,塞进日记本里。封面有些磨损了,边角翘起一块。这是我从小带到大的本子,里面记过零花钱、考试成绩,也写过第一次登台的感受。最近几页空着,我一直没写什么。
现在也不想写。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洗漱完准备出门,打开衣柜时看见昨天穿过的外套还挂着。我取下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换上新的衣服。手机提示今日行程:十点,录音棚试音;下午三点,音乐访谈节目录制。
我拎包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发现关毅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他摇下车窗,递出一杯豆浆。“今天不提问题,只唱歌。”他说,“你准备好了就行。”
我接过杯子,温度刚好。
“谢谢。”我说。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车子启动后驶向主路。路上车不多,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一些。我靠着座椅,想起昨晚那条没回的消息。其实我想告诉他,我不是不信他,我只是还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过去,变成一句能说出口的话。
车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流得平缓。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车窗上晃了一下,和远处的城市轮廓叠在一起。
关毅忽然开口:“等节目录完,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我转头看他。
“不是工作。”他说,“是你该见的人。”
我的心跳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问是谁,他却不再说了。只轻轻按了一下音响键,车厢里响起一段熟悉的旋律——是我们正在录的新歌demo开头。
我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