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意识一点点回归。
云知微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躺在玉椁中,但棺盖已经打开了一半。腐肌生香丸的效力似乎过去了,四肢百骸仍残留着被啃噬般的疼痛,但呼吸已经顺畅许多。
她撑起身子,第一眼就看见了伏在玉椁边缘的沈砚。
他半个身子趴在棺沿,一只手仍死死抓着棺盖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臂无力地垂落,袖口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玉椁下方积成一小滩。
“沈砚?”云知微轻声唤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她几乎以为他已经...
云知微艰难地爬出玉椁,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扶住冰冷的玉椁,这才看清沈砚的全貌。他不仅袖口染血,胸前衣襟也有一大片深色痕迹,显然是呕血所致。
“你怎么了?”她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云知微这才注意到沈砚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发现那是一块沾血的玉牌——云家死士的令牌。
为何他会有这个?云家满门抄斩后,所有死士令牌都应被收缴销毁了才对。
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她忽然想起在玉椁内触到的那个凸起,急忙转身查看。在玉椁内壁靠近底部的位置,确实刻着一个云家死士的标记,与沈砚手中的令牌图案一模一样。
这具玉椁,与云家有关?
云知微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压下满腹疑问,先检查沈砚的伤势。轻轻掀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她倒吸一口冷气——从他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刀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这些伤痕,不像是与人打斗所致,更像是...自残。
为何?他为何要这样做?
云知微撕下自己衣摆的布料,小心地为沈砚包扎伤口。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即使他把她逼到服毒自尽,她的身体依然记得他的温度,记得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他的怀抱有多么温暖。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包扎好手臂的伤,云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沈砚的衣襟。他胸前没有明显外伤,但心口处有一道诡异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某种咒印。
换命咒阵的痕迹?
她猛地想起玉椁内壁那个发光的阵法。难道沈砚真的启动了它?他想用自己的命换她的?
不,不可能。若真是换命咒阵,她现在应该已经康复,而沈砚...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她心神不宁时,沈砚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薄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微...微...”
云知微僵在原地。多少年了,再没听他这样唤过自己。不是冷冰冰的“云知微”,也不是带着讥讽的“未亡人”,而是那个只有最亲密时才会唤的“微微”。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沈砚,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她低声问,明知他不会回答。
墓室内的长明灯忽地闪烁了一下,光线明灭间,云知微注意到玉椁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她凑近细看,发现那是一块略微凸起的玉板,与周围严丝合缝,若非角度恰好,根本发现不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按在那块玉板上。出乎意料,玉板轻轻一按就陷了下去,然后弹开,露出下面的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卷羊皮纸。
云知微的心跳几乎停止。她颤抖着手取出羊皮纸,缓缓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沈砚的亲笔。可内容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是一封休书。
“沈砚与云氏知微,缘尽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落款日期,正是云家被抄家的前三日。
原来他早就写好了休书。原来他早就计划与她断绝关系。原来那些海誓山盟,那些“生死与共”的承诺,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云知微死死攥着那卷羊皮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这就是真相吗?他早已背弃了她,却还要装作情非得已?甚至在她服毒后,还要演那么一出痛不欲生的戏码?
愤怒与屈辱如野火般在胸中燃烧。她真想立刻摇醒沈砚,把这份休书狠狠摔在他脸上,质问他为何如此虚伪。
可当她转头看向昏迷不醒的沈砚时,却发现他眉宇紧蹙,额头上布满冷汗,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不...不要...”他又开始呓语,声音破碎不堪,“微微...快走...”
云知微怔住了。他让她快走?在昏迷中,他依然在担心她的安危?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封休书上。忽然,她注意到休书右下角的朱印有些奇怪。那并非沈砚常用的将军印,而是一个模糊的掌印,大小看起来像是...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覆在那个掌印上。
完全吻合。
这不是沈砚盖的印,这是她的掌印?可她从未见过这封休书,更别说在上面按手印了。
云知微凑近细看,才发现那并非朱砂印泥,而是干涸的血迹。血掌印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按上去的人当时手在颤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将休书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几行小字,墨色与正面不同,显得更深,也更为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若见血书,我已不在。玉椁夹层有生路,速离。勿信任何人,包括我。”
这又是什么?沈砚留下的警示?可这语气...不像他平时的口吻。
云知微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真相像一团乱麻,她越是想要理清,就缠绕得越紧。
沈砚究竟是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还是另有隐情?这封休书是真是假?他身上的伤从何而来?玉椁为何会有云家死士的标记?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
她低头看着沈砚苍白的脸,忽然注意到他颈间有一条细细的红绳。她记得这条红绳,上面本该挂着一枚狼牙护身符,是当年她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可现在,红绳上空空如也。
那枚他发誓至死不会取下的护身符,去了哪里?
云知微轻轻拉开沈砚的衣领,想看看是否把护身符藏在了衣服里。然而护身符没找到,却在他锁骨下方发现了一处烙印——一个“微”字。
与她之前在冰碑上烙下的“知微”二字,笔迹一模一样。
他何时...为何要...
云知微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伤一般。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
这一切都不对劲。从冰碑到玉椁,从休书到烙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沈砚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无情。
可若他真有苦衷,为何不告诉她?为何要让她恨他?
“沈砚,你醒醒...”她轻轻推了推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告诉我真相...”
沈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海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疲惫与痛苦。
他看见她手中的羊皮纸,瞳孔猛地收缩。
“你...看了?”他的声音虚弱不堪。
云知微举起休书,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真的吗?你早就写好了休书?”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静:“是。”
“为什么?”她问,声音颤抖。
“因为你不配做沈家主母。”他的语气冰冷,与方才昏迷中呼唤她名字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云知微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刀。她攥紧休书,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启动换命咒阵?为何要救我?”
沈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你以为那是换命咒阵?云知微,你还是这么天真。那不过是锁魂阵,我要你生生世世困在这玉椁中,不得超生。”
云知微脸色煞白。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锁魂阵?他要她永世不得超生?
“为什么...”她喃喃问道,浑身发冷,“为什么要这么恨我?”
沈砚强撑着坐起身,靠在玉椁上,喘息了片刻才回答:“因为你们云家,害死了我全家。这血海深仇,我一日不敢忘。”
云知微怔住了:“你说什么?不可能...我父亲与沈伯父是至交...”
“至交?”沈砚冷笑一声,“正是你那好父亲,向先帝告密,诬陷我父亲通敌叛国,导致沈家满门抄斩。只有我侥幸逃脱。”
“不...你胡说...”云知微摇头,拒绝相信这个事实。她记忆中的父亲正直善良,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以为我为何接近你?为何娶你?”沈砚的眼神冷得像冰,“都是为了报仇。我要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要你生不如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云知微的心脏。她踉跄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壁。
原来如此。原来所有的温柔缱绻,所有的海誓山盟,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好一场复仇大戏...沈砚,你演得真好...”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云知微止住笑,眼神变得空洞:“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我死?为何要打开棺盖?”
沈砚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要你活着感受痛苦。死亡太便宜你了。”
云知微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的说辞。她慢慢站直身子,将手中的休书仔细折好,放入怀中。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她转身向墓室外走去,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就在她即将踏出墓室的那一刻,沈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微微...保重。”
云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留,径直走入黑暗的通道中。
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沈砚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溅在玉椁上,如盛开的红梅。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狼牙护身符,紧紧攥在掌心。
“对不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墓室,轻声说道,“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玉椁夹层中,那里除了放置休书的地方,还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份真正的遗嘱——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她平安的契约。
但这一切,云知微永远不会知道。
墓室深处,隐约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沈砚警觉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时间不多了。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