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抱着云知微在迷宫般的墓道中疾行,每一步都踏得又快又稳,生怕颠簸加重她的伤势。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心口的伤虽已简单包扎,仍不断有血渗出,染红了他的前襟。
那点血迹,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灼人。
“坚持住,微微...”他不断低语,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就快到了...”
他记得这墓穴深处有一处温泉,水质特殊,或有疗伤之效。那是他们年少时偶然发现的秘密,曾在那池边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
通道尽头隐约传来水声,空气中弥漫起硫磺的气息。沈砚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天然温泉池氤氲着热气,池水碧绿,四周石壁上生长着发光的苔藓,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梦似幻。
可沈砚的脚步却在入口处猛地顿住。
温泉池边,赫然停放着那具透雕鸳鸯玉椁。
它怎么会在这里?
沈砚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并无他人后,才小心地将云知微放在一处平坦的岩石上,为她整理好衣襟,拭去额角的冷汗。
玉椁静静地立在池边,在温泉的水汽中若隐若现,鸳鸯交颈的图案显得格外刺眼。沈砚缓步上前,手指抚过冰冷的玉质表面。
棺盖并未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缝隙。他犹豫片刻,用力推开。
玉椁内部空空如也,唯有内壁上刻着的阵法在发光——正是那个他以为的“锁魂阵”。
不,不是锁魂阵。
沈砚凑近细看,心脏猛地一缩。这阵法的纹路远比锁魂阵复杂,其中几处关键的转折,分明是...
“换命咒阵。”他喃喃自语,指尖颤抖着划过那些发光的纹路。
真正的换命咒阵,以命换命,绝无侥幸。
所以云知微早就知道这是什么阵法。所以她才那样决绝地刺向自己的心口——她不仅要解他的蛊,还要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沈砚猛地回头,看向昏迷不醒的云知微。她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去所有血色,唯有心口那点殷红,灼烧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敢...”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你怎么敢自作主张...”
他冲到云知微身边,再次检查她的伤势。匕首刺得很深,若非偏离心窍半分,她早已香消玉殒。即便如此,失血过多也让她的生命如风中残烛。
必须立刻救治。
沈砚不再犹豫,将她打横抱起,小心地放入温泉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身体,云知微无意识地呻吟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忍一忍,微微。”沈砚柔声安慰,小心地为她清洗伤口。
温泉的确有奇效,伤口的血渐渐止住,云知微的呼吸也平稳了些许。沈砚稍稍安心,取来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仔细为她敷上。
做完这一切,他已精疲力尽,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坐在池边,将云知微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腿上,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微微,醒醒...看看我...”
云知微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双眼。迷茫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她虚弱地笑了笑:“砚哥...”
“我在。”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别怕,我在这里。”
云知微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的玉椁上。当她看见棺盖内发光的阵法时,瞳孔猛地收缩。
“你...看见了?”她轻声问。
沈砚点头,声音沙哑:“为什么?”
云知微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你说过,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所以你就选择这条路?”沈砚的声音忍不住提高,“用你的命换我的?云知微,谁给你的权利做这种决定!”
云知微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可怕:“那你呢?谁给你的权利替我决定生死?谁允许你逼我离开?谁准你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一连串的质问,让沈砚哑口无言。
“沈砚,你太自私了。”云知微的眼中泛起泪光,“你宁可让我恨你,也要我活着。可你有没有想过,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沈砚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们发过誓的,生死与共。”云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他心上,“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温泉氤氲的热气中,两人四目相对,过往的误会与伤害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最原始的痛楚与深情。
许久,沈砚才长叹一声,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好,生死与共。但这一次,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云知微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你有办法?”
沈砚的目光再次投向玉椁内的阵法:“换命咒阵需要完整的阵法才能启动。你看这里——”他指向阵法边缘的一处缺口,“这个阵法是残缺的,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云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阵法在接近完成时戛然而止,仿佛雕刻者突然放弃了。
“这是...”
“是我父亲的手笔。”沈砚轻声道,“他临终前告诉我,他在墓中留了一线生机。现在我明白了,他故意没有完成这个阵法。”
云知微恍然大悟。所以沈砚启动阵法时,并没有真正触发换命的效果。他早知道阵法是残缺的,却还是让她以为他要害她。
“你早就知道...”她喃喃道。
沈砚点头:“我必须让监视我们的人相信,我恨你入骨,甚至要用锁魂阵困住你。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
“那绝情蛊...”
“是真的。”沈砚苦笑,“每次对你说那些伤人的话,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都痛如刀绞。”
云知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想象不出,这些年他是如何忍受着噬心之痛,演着一场又一场的戏。
“对不起...”她哽咽道,“我该更相信你的...”
沈砚轻轻擦去她的泪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太自负,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却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温泉汩汩流淌,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容颜。沈砚小心地扶云知微靠坐在池边,自己则起身走向玉椁。
他需要弄清楚,父亲到底在阵法中留下了什么生机。
玉椁内部,阵法散发着幽幽蓝光。沈砚仔细检查每一个符文,不放过任何细节。在阵法中心,他发现了一处极隐蔽的凹槽,形状奇特,似曾相识。
这是...
他猛地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狼牙护身符——云知微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大小、形状,都与凹槽完美契合。
沈砚犹豫了一下,将护身符放入凹槽。
就在护身符嵌入的瞬间,整个阵法光芒大盛,原本残缺的部分竟自动补全,形成一个完美的圆。而在阵法中央,缓缓浮现一行小字:
“以真心换真心,以命续命。阵成之日,缘定三生。”
沈砚怔怔地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回头看向云知微,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怎么了?”云知微察觉到他的异常,轻声问道。
沈砚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个阵法,不是换命咒阵。”
“那是什么?”
“是同心阵。”沈砚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它不会取走任何人的性命,而是将两个人的命运紧紧相连,同生共死。”
云知微睁大眼睛:“所以...”
“所以父亲留给我们的,不是死路,而是生路。”沈砚将她搂入怀中,声音哽咽,“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准备了这一切。”
温泉汩汩,水汽氤氲。相拥的两人在经历无数误会与伤害后,终于找到了通往彼此内心的道路。
然而,就在沈砚低头欲吻上云知微的额头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水面,整个人猛地僵住。
清澈的池水中,倒映出玉椁内部的景象。在发光的阵法下方,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迹:
“阵启之时,双生一死。非此即彼,天命难违。”
沈砚的心脏骤停。
原来这才是真相。父亲留下的不是生路,而是一个更加残酷的选择——启动阵法,他们之中必有一人死去。
非此即彼,天命难违。
他低头看向怀中对此一无所知的云知微,她正对他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微笑,那么美,那么脆弱。
沈砚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
这一次,他该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