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鼎二十年的秋天,古里港的天空高远而澄澈,海面波澜不惊,但这座城市的内里,却仿佛一座暗流涌动的火山。新规则与旧传统的拉锯,信仰的壁垒,利益的纠葛,以及外部势力的阴影,交织成一幅无比复杂而危险的图景。
传统行会内部,那道由老萨米德竭力维持的统一阵线,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裂痕始于一次关于生丝定价的争执。一位主要经营生丝、在行会内颇有资历的商人,因为一批货物被葡萄牙人压价且拖延付款,资金周转出现严重困难。而与此同时,靖朝商站通过中间人传来消息,表示愿意以高于行会统一价一成的价格,收购他手中所有符合“标准”,指色泽、韧度、含水率有明确要求的生丝,并且现银结算。
一边是行会的规矩和可能来自老萨米德的压力,一边是家族生意破产的危机和触手可及的救命银币。这位商人挣扎数日后,在一个深夜,秘密将一部分品质最好的生丝运往了靖朝商站指定的仓库。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笔交易很快被老萨米德知晓。在接下来的行会会议上,老萨米德暴怒如雷,拍着桌子要求将那位商人驱逐出行会,并号召所有成员对其进行抵制。
然而,响应者却寥寥无几。许多行会成员沉默着,回避着老萨米德的目光。他们理解老萨米德的愤怒,但他们更看到了那位商人拿到银币后迅速缓解的危机。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在蔓延:今天是他,明天会不会就是我?当行会的规矩无法保障最基本的生存时,忠诚还能维系多久?
老萨米德看着台下那些闪烁的眼神,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无力感。他意识到,行会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其基石正在被靖朝人那源源不断的银币和高效的结算,一点点地撬动、侵蚀。
宗教领域的对抗,因为拉希德的一次无心之举,掀起了新的波澜。
随着在传习所学习的深入,拉希德不仅汉话越发流利,甚至开始接触一些简单的靖朝格言和历史故事。一次,在与几个街区少年争论“哪种度量衡更公平”时(对方坚持用手抓和估摸),拉希德情急之下,引用了林通事讲过的一个靖朝典故:“我们靖朝有位古代的贤者说过,‘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意思是做事没有准则,就办不好。用标准的秤,对买卖双方都公平,这就是规矩!”
他将靖朝圣贤的话,下意识地说成了“我们靖朝”。这句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周围人的情绪。
“听听!他说‘我们靖朝’!他已经不把自己当古里人了!”
“他被异教徒完全蛊惑了!神灵会惩罚他的!”
恶意的指责和诅咒再次涌向阿米尔一家。连一些原本对阿米尔生意持中立态度的邻居,也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
阿米尔忧心忡忡,甚至一度想让拉希德停止去传习所。但拉希德这次没有退缩,他倔强地对父亲说:“父亲,我只是说了一个道理。道理本身没有错,难道因为道理是靖朝人先总结的,它就变成错的了吗?”
面对这因文化认同引发的激烈冲突,周管事再次展现了他的智慧。他没有直接为拉希德辩护,那只会火上浇油。他采取了一个更迂回,也更根本的策略。
他加大了之前就已开始的“技术惠民”力度。商站的工匠公开传授如何改良织机以提高棉布产量和均匀度;懂得水利的随员帮助港口附近的村庄修缮引水渠,解决干旱季节的灌溉难题;医官们则开始尝试用本地常见的草药,配置更便宜有效的驱蚊防疫药包,免费发放。
周管事对这些受益的民众说:“这些方法,并非神灵赐予,也非哪一国的独有之物。它们是人们观察自然、总结规律而得来的知识。知识如同清泉,谁愿意汲取,都能解渴。我们带来这些,并非要改变你们的信仰,只是希望这片土地上的生活,能因此变得稍好一些。”
清泉般的实用知识,一点点冲刷着由偏见和恐惧构筑的堤坝。虽然无法立刻消除敌意,但至少在一些普通民众心中,靖朝人的形象,不再仅仅是“带来奇怪规矩的异教徒”,也开始与“能解决实际困难的人”联系在一起。
葡萄牙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古里内部日益激化的矛盾。他们意识到,正面冲突难以讨好,便更加专注于使用阴险的离间计。
他们通过收买的地痞和不得志的文人,散布着更加恶毒的谣言:
“靖朝人之所以推行‘标准’,是为了最终控制所有货物的定价权,等到大家都依赖他们时,就会肆意压价!”
“那个周管事建立‘文化交流馆’是假,搜集古里各地的情报、为将来军事占领做准备才是真!”
“阿米尔等人早已秘密皈依了靖朝的信仰,他们现在是靖朝安插在古里的内应!”
这些谣言真假掺半,极具蛊惑性。它们不仅针对靖朝商站,更将矛头直指阿米尔这些合作者,试图将他们彻底孤立,塑造成“古里奸”的形象。一时间,阿米尔等人的店铺门前更加冷清,甚至有人夜间向他们投掷石块。
葡萄牙驻古里的代表,甚至私下接触了行会中一些极端保守的成员,暗示如果行会能设法挑起与靖朝商站的直接冲突,葡萄牙方面愿意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包括武器和资金。
古里的局势,在外部势力的刻意搅动下,变得更加诡谲凶险。
面对城内愈演愈烈的纷争和暗流,扎莫林依旧保持着令人费解的沉默和暧昧。他没有强力压制任何一方,也没有明确支持任何一方。
他的宫廷近侍私下透露,扎莫林曾对心腹大臣言道:“让商人和祭司们去争吧。行会需要感受到压力,才知道谁才能真正保障古里的安全与繁荣。靖朝人也需要面对阻力,才知道在这里行事,必须尊重我们的传统和神灵。他们争斗得越激烈,就越需要依靠我这个裁判。”
他乐于见到行会与商站相互制衡,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放任葡萄牙人煽风点火。只要冲突不演变成大规模的流血事件,不危及他的统治,这种紧张而动态的平衡,反而有利于他巩固权力,从各方汲取最大的利益。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够让他以仲裁者身份出面,一举奠定全新格局的时机。
此时的阿米尔,深深感受到了作为先行者的孤独与压力。生意上的成功无法抵消来自社群的精神孤立和道德谴责。他走在街上,如同身处无形的包围圈。儿子拉希德带来的麻烦,更让他心力交瘁。
一天傍晚,他关上店门,独自坐在昏暗的店内。货架上整齐的货品在阴影中沉默着。他回想起自己当初只是为了生存而做出的艰难选择,却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
周管事曾找他深谈过一次,告诉他:“阿米尔兄弟,开拓道路的人,总是孤独的,也总是最先承受风浪的。但你记住,你脚下这条路,或许崎岖,但它通往的是一个更广阔、更有秩序的未来。古里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过去。”
阿米尔看着自己这间遵循着新规则、也因此焕发生机的店铺,心中渐渐明晰。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回头。他不仅仅是一个商人,更无意中成了一个符号,一种可能性的象征。他的坚持或退缩,影响的将不仅是他一家的命运。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古里港的万家灯火。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旧的传统在哀鸣与反抗,新的规则在艰难扎根,外部的恶狼在环伺,而统治者则在冷眼旁观。
未测的潮汐正在古里港的地下汹涌汇集,没有人知道,下一波巨浪将来自何方,又将把这座古老的城市带向何处。阿米尔只知道,他和他的家庭,已经别无选择地,被卷入了这时代潮汐的最中心。他能做的,只有抓紧自己那艘依照新图纸打造的小船,在惊涛骇浪中,努力不被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