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斌握着手机,沉默了足足五秒。
他喉结在脖颈处剧烈滚动,像是有块巨石堵在喉咙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和愧疚。
“龙队,我们是不是做得过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审判庭上播放的视频画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像一棵倔强的青松,硬生生顶住了下落的生物炸弹。
那孩子憋得通红的小脸,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紧绷到青筋突起的小胳膊,还有那句奶凶却异常坚定的“我能顶得住”,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其实,那个孩子也没有做错什么吧?”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甚至还有点自嘲。
“八岁的年纪,敢徒手拆炸弹,敢孤身闯边境斩毒枭,还救了一岛人的命,换做是我,未必有这样的勇气。”
“甚至……我有点佩服他。”
邵斌补充道,语气里的愧疚更浓了。
“他护着父母的样子,像极了当年我们刚入伍时,誓死守护战友的模样。那种不管面对多大压力,都不肯低头的韧劲,真的不像个孩子。”
板砖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他伸手狠狠捅了捅邵斌的胳膊,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愤怒。
“邵副队,你疯了?咱们可是战狼!怎么能帮外人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邵斌脸上。
“那个小破孩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在演习的时候偷袭我们,让我们战狼丢尽了脸面,不仅害死了俞飞,现在还害死了龙战队长,怎么可能没错?”
板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鄙夷和痛恨。
“他就是个披着英雄外衣的魔童!表面上装得大义凛然,背地里一肚子坏水,专门挑拨离间,煽动那些老兵闹事,你可别被他的假象迷惑了!”
史三八也连忙点头附和。
“是啊,邵副队,板砖说得对,那小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笃定。
“你想啊,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懂得拆炸弹、伪装年龄?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说不定他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支持,就是想破坏咱们的计划!”
“咱们可不能心软,忘了咱们战狼的使命,忘了俞飞是怎么死的!”
邵斌紧紧握着手机,耳朵里满是两人的反驳,心里却越发混乱。
他知道板砖和史三八说得有道理。
陈榕确实让战狼丢了脸,也确实和俞飞以及龙战的死有关联。
可视频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孩子用命守护众人的样子,又让他无法狠心将其归为“恶魔”。
他只能静静等待着龙小云的回应。
电话那头的龙小云突然陷入了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邵斌的心跟着悬了起来,连板砖和史三八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眼神紧张地盯着邵斌的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龙小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急促,反而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沉重。
“邵斌,你太天真了。”
她的声音沙哑了些,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有一丝苦涩。
“不同时代,不同情况,事情的对错标准本来就不一样。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做吗?你以为我不觉得那个孩子可怜吗?”
“但是,可怜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打破西方的技术封锁吗?”
龙小云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声音里的疲惫瞬间被强烈的使命感取代。
“你知道国家的技术封锁有多严重吗?尤其是芯片领域,被西方卡脖子卡了几十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甚至还有点颤抖。
“他们领先我们上百年,我们每年花费几千亿去攻克这个难题,投入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多少科研人员熬白了头,熬坏了身体,却始终进展缓慢!”
“我们的手机、电脑、军工设备,甚至是日常用的家电,核心芯片都要依赖进口,人家说涨价就涨价,说断供就断供,我们只能被动挨打,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龙小云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你能想象吗?有时候为了一枚小小的芯片,我们要付出几倍甚至十几倍的代价,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受尽屈辱!这种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
“而林肃的团队,在国外就是专门做这个的!”
“他们手里掌握着能打破封锁的核心技术,只要量子工程能顺利推进,我们就能摆脱对国外芯片的依赖,让国家的科技水平往前跨越十年,甚至二十年!这是多大的功德,你明白吗?”
“林肃代表的不是一个人,是所有心系祖国的华裔专家!”
她的语气越发沉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们放弃了国外的优厚待遇,放弃了舒适的生活,冒着生命危险回国,就是想为祖国做点实事,想让我们的国家不再被人卡脖子!我们怎么能让他们寒心?怎么能因为一个孩子的闹剧,毁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不是纠结对错的时候,是国家大义!”
龙小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的斥责,像是在唤醒迷茫中的邵斌。
“邵斌,你格局能不能打开一点?别总盯着眼前的小事!我爷爷为了这件事,受了多少委屈?被人误解,被人弹劾,甚至还要面对巡查组的控诉,他都忍了,因为他知道,比起国家的未来,这些委屈根本不算什么!”
“我们必须在规则范围内,阻止那个孩子一家人闹事。”
龙小云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们先辈是功勋没错,但他们这一代没有这个觉悟,不懂什么是大局。他们闹下去,只会打乱量子工程的节奏,让那些华裔专家寒心,让国家错失这个机会!”
“你想想,一旦量子工程成功,我们的国防力量会更加强大,我们的民众会过上更好的日子,这难道不比一个孩子的清白重要?”
龙小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试图让邵斌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有时候,为了大局,必须有人做出牺牲。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邵斌握着手机,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不是不懂国家大义,也不是不明白量子工程的重要性。
可一想到陈榕那小小的身影,想到他护着父母的样子,想到那些老兵为了公道挺身而出的执着,心里就难免有些动摇。
他一直以为,军人的使命是守护正义,守护每一个无辜的人。
可现在,龙小云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有些时候,个人的对错,在国家大义面前,真的显得太过渺小。
“行吧,我知道了。”
邵斌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们现在就去找冷锋,就算把情人岛翻过来,也一定把他找到。”
“尽快!”
龙小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催促,还有一丝欣慰。
“别让我失望,也别让爷爷失望。记住,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在规则范围内,不能给巡查组留下任何把柄!”
“明白。”
……
另一边,安涛刚从审判庭的侧门离开,脚步匆匆,心里满是焦虑和烦躁。
他还没走几步,一道身影就像疯了一样猛地冲了过来,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是龙江。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眼睛布满血丝,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和化不开的悲愤,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的纽扣都崩掉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疯狂,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人的野兽。
“安部长!你给我说清楚!”
龙江一把抓住安涛的胳膊,声音嘶哑得不行。
“为什么没有那个孩子杀人的视频?!他砍人,他鼓动恐怖分子杀死我儿子,这些都没有证据吗?!”
安涛皱了皱眉,被龙江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耐烦。
他用力甩开对方的手,掸了掸被抓皱的军装,眼神里满是无语。
“龙先生,注意你的言行,这里是审判庭,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试图让龙江冷静下来。
“言行?我儿子都死了,我还管什么言行!”
龙江像是被刺激到了,情绪更加激动,浑身都在发抖。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安涛脸上,唾沫星子喷了安涛一脸,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愤怒。
“你们是不是想玩我?是不是觉得我儿子死得活该?!龙老在哪里?我要见他!”
“他怎么当的大哥?我侄子都被他害死了,他还躲起来不敢见人!”
龙江的声音里满是怨毒和愤怒,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炸开一样。
“当年要不是他拉着我儿子进龙炎,说什么龙炎是最顶尖的特战队,前途无量,我儿子怎么会出事?现在出了事,他就缩在后面,让你这个审判长来敷衍我!”
“我儿子可是龙炎的队长!是全军最优秀的特种兵!他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怎么能死在一个毛孩子手里?!”
龙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那个叫陈榕的魔童,他就是个杀人凶手!他必须死!我要他为我儿子偿命!”
安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烦躁。
他能理解龙江失去儿子的痛苦,换做任何人,面对这样的悲剧,都可能失去理智。
但此刻的他,自身都难保,审判庭的局面已经失控,龙老那边还等着他汇报情况,根本没心思安抚这个失去理智的男人。
“龙老被巡查组的人控诉了,现在谁也不能见。”
安涛的语气很平静。
“你有什么意见,我可以帮你转告他,但除此之外,我做不了什么。”
“控诉?他也被控诉?!”
龙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和愤怒,听得人头皮发麻。
“该被控诉的是那个叫陈榕的魔童!是他杀了我儿子!是他毁了我的一切!”
他猛地抓住安涛的衣领,用力一扯,将安涛拉近自己,眼神里满是决绝和狠戾。
“那个孩子必须死!包括他的家人,必须定罪!我儿子不能白死!他要是不死,我死不瞑目!”
安涛猛地用力推开龙江,力道之大让龙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我是审判长,不是刽子手。”
安涛的语气里满是无语。
“定罪需要证据,你只找了一个作伪证的记者,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我怎么给陈家定罪?难道就凭你一句‘他必须死’?法律可不是你家开的。”
“我去哪里找证据?!”
龙江嘶吼着,双手抱头,眼神里满是愤怒。
“当时现场那么乱,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谁会拍视频?!你们不是说会帮我找证据吗?现在怎么又让我自己找?!你们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那个魔童偿命?!”
“你自己想办法。”
安涛的语气依旧冰冷。
“情人岛那么大,肯定有人保存了现场视频。你可以去问那个阿彪,他当时在现场,说不定有线索。”
“阿彪?那个作伪证的家伙?”
龙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但很快又被绝望取代,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他早就跑了!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溜了!就算找到他,他也拿不出证据,否则他早就拿出来了,怎么会等到现在?!”
“他没有,不代表其他人没有。”
安涛的目光扫过远处的人群,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你忘了?当时婚礼现场有上百名宾客,我们只是让他们签了保密协议,放他们回家了,并没有搜查他们的手机。”
龙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明,死死盯着安涛,眼神里满是急切和希冀。
“你的意思是,那些宾客手里可能有视频?他们可能拍到了陈榕杀人的画面?他们可能亲眼看到了那个魔童是怎么害死我儿子的?!”
“有可能。”
安涛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但你要记住,必须在规则范围内行事。不能用强,不能逼供,否则一旦被巡查组抓住把柄,别说给你儿子报仇,你自己都得进去蹲大牢。”
“规则范围内?”
龙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安涛的意思,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他咬了咬牙,紧紧攥起拳头,声音低沉而决绝。
“只要能给我儿子报仇,别说规则范围内,就算是打破规则,我也在所不惜!那些宾客要是识相,就乖乖交出视频,要是不识相,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陈榕和他的家人付出代价,为儿子报仇雪恨,至于其他的,他根本不在乎。
安涛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龙江一眼。
他转身朝着龙老所在的房间走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安涛现在没心思管龙江的死活。
龙江的复仇计划成功与否,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他必须尽快见到龙老,汇报审判庭的情况,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要是让巡查组抓住把柄,不仅量子工程要泡汤,他和龙老都得完蛋。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
龙老房间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身姿笔挺,像一杆标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身上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铁血气场,沉稳而强大。
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压迫感,仿佛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龙老看到来人,眼神微微一缩,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随即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淡淡地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周卫国,我就猜到是你。”
周卫国走到房间中央,停下脚步,目光直视着龙老,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龙老。
“只有你这个第五部队的校长,才敢控诉我这个统帅,对吧?”
龙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慨,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过去还是同学,一起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一起扛过枪,一起上过战场,一起经历过生死,没想到几十年后,你会站出来控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