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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妖怪之山,被一片浓郁的绿意所覆盖。参天古木枝繁叶茂,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山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点。山涧溪流潺潺,带来丝丝凉意,与远处传来的、有节奏的天狗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而又充满活力的画卷。

在位于山腰一处视野极佳的观景凉亭内,饭纲丸龙——天狗社会中位高权重的大天狗,正难得地享受着无人打扰的午后时光。她身穿简洁而利落的服饰,桌上放着一套素雅的茶具,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袅袅升起。

“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书需要批阅,没有需要立刻决断的麻烦事,连那个总能把小事嚷成大事的文文今天都没来吵我……”龙满足地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任由那清雅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舒缓着平日里因处理各种事务而紧绷的神经,“这样的平静日子,果然最是舒心难得啊。”

然而,命运的恶作剧似乎总在不经意间降临。她这句感慨的尾音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里,她那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就捕捉到了凉亭外不远处,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后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异常熟悉的窸窣声和……压抑着的呼吸声?

龙的眉头皱了一下,好心情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瞬间漏掉了大半。她甚至不用特意去看,光凭那试图隐藏却失败的蹩脚潜行技巧,以及那独特的气息,就能百分之百确定——是射命丸文,那个让她又爱又恨(主要是头疼)的鸦天狗。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石桌接触时发出略重的“叩”声,清晰地表达了她被打扰的不悦。

“文——”她拖长了语调,“你那藏头露尾的本事,连狸猫都骗不过。有事就光明正大地过来说,别在那里影响风景。”

“啊哈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龙大人您呢。”射命丸文讪笑着从粗壮的树干后飞了出来,轻盈地落在凉亭的边缘,脸上挂着她那充满活力的笑容,“下午好呀,龙大人!您看今天这阳光,多明媚!这山风,多清爽!简直是进行采风的绝佳天气!”

龙闭着眼睛,又端起了茶杯,却发现杯中之物已悄然见底:“少来这些虚的。”她直接打断了文的开场白,“直接说重点。是又捅了什么篓子需要我去收拾烂摊子,还是又‘发掘’到了什么足以让整个妖怪之山鸡飞狗跳的消息?”

文文立刻摆出一副深受冤枉的表情:“龙大人!您对我的误解真是太深了!我这次可是怀揣着非常重要的正经事,特地来向您汇报的!”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专业的信使,“是关于山外面,人类世界的事情。他们那边持续了有一段日子的权力争斗,好像刚刚落下帷幕,分出胜负了。”

“哦?”龙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往下说。人类王朝的更迭对妖怪来说并非毫无影响,确实需要评估其重要性。

“而且,最关键、最有趣的一点是!”文文的语速加快,“失败的那一方——据说是之前的一位天皇,名字好像是叫显仁什么的——如今走投无路,正在想方设法、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尝试接触我们散布在外界的同胞,低声下气、甚至可以说是卑躬屈膝地祈求我们的帮助呢!考虑到这涉及到人类皇室的更迭,不是寻常小事,不能单凭个人喜好或者一时冲动做决定,所以我就立刻、马上、第一时间、十万火急地赶来向您和千早大人汇报了!”她挺起胸膛,脸上写满了“快夸我懂事又可靠”几个大字。

龙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我知道了。千早她去山里的温泉放松了,预计要好一会才能回来。这件事,我会先处理。”

“明白!龙大人英明!那属下就不打扰您宝贵的休息时间了!”文文如蒙大赦,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以近乎逃命的速度消失在天际,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龙抓去处理那些她最头疼的繁琐文书工作。

看着文文消失的方向,龙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坐了下来。她拿起空了的茶杯,想再为自己续上一杯,却发现那只小巧精致的茶叶罐,也已经空空如也,罐底只剩下几片细碎的茶叶末。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龙轻轻叹了口气。帮助一个落难的人类天皇?这绝非等闲小事。天狗一族在人类社会中经营多年,确实积累了不少声望,部分原因就在于他们懂得如何恰到好处地扮演“山神”或“引路贤者”的角色。在人类遇到凭借自身力量无法解决的难题时,天狗有时会适时地出现,给予一些看似神秘莫测、带有条件的帮助,并从中收取符合身份的“回报”。这既维持了天狗超然物外的神秘形象,也为族群带来了不少实际的利益和情报。

但这次的情况,与以往那些调节气候、指引迷途、或者解决局部纷争截然不同。介入人类最高权力的斗争漩涡,其风险与收益都变得难以预估。那个叫显仁的前天皇,如今已是丧家之犬,众叛亲离,他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回报”?更重要的是,这种行为是否会打破天狗与人类各大势力之间长久以来维持的微妙平衡?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为整个妖怪族群树敌?

偏偏在这个需要集思广益、谨慎决策的时候,千早却不在。龙很清楚,以千早那相对温和、有时甚至会因恻隐之心而略显优柔的性子,在听了文的描述后,说不定真会出于对“落难者”的同情,而倾向于提供一些帮助。把这个棘手的问题丢给她去决断,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以省去自己很多麻烦,可惜……

就在龙凝视着空茶杯,思绪纷飞之际,一个轻柔中带着几分狡黠,仿佛能看穿人心思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树丛阴影后悠然响起:

“龙大人似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呢?眉头都皱起来了。是因为人类皇室那摊子乱七八糟的争斗,还是因为……您最喜欢的茶叶,恰好在这个悠闲的午后喝完了呢?”

龙头也没抬,只是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典,既然早就到了,何必躲在后面看戏?我这里没有观众席。出来吧,正好给我分析分析。”

窸窸窣窣的轻响传来,一位长着蓬松柔软狐狸耳朵和一条毛茸茸大尾巴的少女,脸上带着盈盈笑意,从斑驳的树影中缓步走出。她正是菅牧典,原本是敌对的管狐妖怪,如今被龙收服,留在身边担任类似参谋和助手的角色。虽然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的纯真与可爱,但龙深知这只管狐体内蕴藏的狡猾、智慧与不容小觑的手段。当年捉住对方时,龙正是欣赏其表现出的过人才能和对局势的敏锐洞察力,才力排众议,饶她一命并纳为己用。而事实证明,典在情报搜集、分析以及在某些“特殊”行动的策略建议方面,确实展现出了非凡的价值。

“龙大人的感知还是这么敏锐呢,我明明已经很小心地收敛气息了。”典微微躬身,动作优雅自然。

“文文那个大喇叭,她汇报事情的声音,估计隔着半个山头都能听见。你肯定早就知道具体内容了。”龙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典坐下,然后又晃了晃空茶叶罐,“而且,以你手底下那些无孔不入的‘小家伙们’(指典所役使的、用于侦察和传递信息的眷属管狐)的本事,恐怕对京都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比文文那可能掺杂了她个人臆想和夸张修饰的报道,要清楚、详实得多吧?”

典笑了笑,没有直接否认,算是默认了。她熟练地拿起桌上的茶壶,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装着新茶叶的小纸包,动作流畅地为龙重新沏上一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茶,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那么,龙大人对这件事,初步是如何考虑的呢?”她将茶杯轻轻推到龙面前,语气温和地问道。

龙接过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和重新升腾起的、令人心安的茶香,缓缓说道:“一个失去了一切——皇位、军队、臣民、甚至亲人——的人类帝王,就像一头搁浅在沙滩上的巨鲸。看似体型庞大,曾经叱咤深海,实则连翻身自救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命运摆布。帮助他,我们能得到什么切实的好处?又需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介入的尺度该如何把握?最终的结果,是否值得我们冒可能引火烧身的风险?”她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既是在问典,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典那双仿佛总能映照出人心底层欲望的狐狸眼眨了眨,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引人入胜的蛊惑力:“锦上添花,轻而易举,但收获寥寥;雪中送炭,艰难险阻,却情义千金,回报也可能超乎想象。正因为他失去了一切,身处绝境,孤立无援,任何一点在他看来的‘神兵天降’,才会显得无比珍贵,也更能让我们在谈判中,换取到远超平常的、甚至是承诺未来的巨大回报。”

她稍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使得对话的氛围变得更加私密和专注:“龙大人,请恕我直言。依我平日的观察,您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完全满足于天狗一族目前在整个东国……或者说,在这片天地间的地位吧?我绝非意指您与千早大人之间的关系,您对她的忠诚与尊重毋庸置疑。我指的是……我们天狗这个整体,所拥有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典的目光扫过凉亭外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妖怪之山,语气中带着一丝煽动性:“我们拥有强大的力量,悠久的历史传承,严密的组织,在人类世界也通过种种方式建立了一定的声望和神秘感。但是,仔细想想,我们也似乎总是被无形地局限在这片山林之中,被某些更高层次的存在、被那个喜欢在幕后操控一切的境界贤者,以‘平衡’、‘秩序’之类的名义,无形地约束着行动的范围和方式。您难道不觉得,以我们天狗一族所具备的实力和潜力,我们应该,也完全可以在东国……乃至更广阔的人类世界范围内,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掌握更大的话语权吗?”

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典,如同实质的目光似乎想穿透对方那总是带着笑意的外表,直抵其内心真实的想法。但她并没有出言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典感受到龙的默许,继续说道,语气更加清晰而富有条理:“如果这次,我们选择向那位落难的人类天皇伸出援手——请注意,无论他最终能否成功复位,哪怕我们只是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庇护,或者制造了一些混乱——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它向所有关注此事的势力宣告:我们天狗,不仅有能力,更有足够的意愿和胆魄,去介入并影响人类世界最顶层的权力格局!这将在人类的历史记载和民间传说中,留下属于我们的、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们的声望和影响力,将不再仅仅局限于‘山里那些会飞、有点厉害的妖怪’,而是能够直接触及、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搅动人类王朝的核心!”

“更重要的是,”典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光芒,“这番举动,或许能让那位总是高深莫测的八云紫大人,对我们,特别是对龙大人您,真正地刮目相看。在她目前似乎有意维持现状,不愿与人类主要势力发生直接冲突的敏感时期,一支能够有效影响人类世界内部局势、并且愿意主动站出来承担某些‘风险’和‘责任’的力量,无疑会是她非常愿意借重、甚至在某些时候需要依赖的棋子。一旦通过此事获得了她的默许、认可,甚至是有限度的支持,龙大人您心中那些关于拓展天狗影响力、加强我们在外界存在的宏伟计划,未来推行起来,岂不是会减少很多阻力,顺利得多?”

“更何况,抛开这些长远战略层面的谋划不谈,”典的语气陡然变得现实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算计,“单从最直接、最实际的地缘政治利益出发,一个长期保持稳定、统一且强大的人类中央政权,对我们这些生活在‘非常识’领域的妖怪来说,真的完全是一件好事吗?偶尔出现的混乱、分裂、以及权力中枢的虚弱,反而更能凸显出我们这些‘超然力量’的价值,也让我们有更多的机会和更大的空间……从中运作,获取在太平时期难以得到的利益和筹码。眼下,一个能够给刚刚获胜、尚未站稳脚跟的人类新政权制造持续麻烦、有效牵制和分化其力量的天赐良机,就摆在眼前。若是轻易放过,岂不是太可惜了?”

龙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冰凉的石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显示出她内心正在进行的激烈权衡。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描绘的蓝图,确实很吸引人,充满了诱惑力。但是,风险呢?如果我们判断失误,介入过深,导致引火烧身,或者那个显仁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最终失败,我们将要面对人类胜利者的怒火,甚至可能成为八云紫为了平息事态而抛弃的弃子,到时又该如何应对?”

典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狐狸特有的狡黠和自信:“龙大人,您说笑了。这世间万事,岂有完全无风险、只赚不赔的买卖?无非是权衡利弊,精确计算,看最终的潜在收益,能否覆盖、乃至远远超出所需要承担的风险罢了。我相信,以龙大人您的深谋远虑、决断之力,再加上我们所能调动的力量和对情报的掌控,完全有能力将风险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我们可以选择在幕后操纵,提供有限的、非直接的帮助,比如情报支持、暂时的庇护所、或者制造一些‘意外’和‘巧合’。这样,进可攻,退可守,游刃有余。”她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而且……有些投资,尤其是政治投资,短期内或许是看不到立竿见影的回报的,但它所积累的‘人情’,所拓展的‘可能性’,其潜在的、长远的战略价值,往往是无法用眼前得失来衡量的。”

龙盯着典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忽然也笑了,那是一种洞悉了一切、了然于胸的笑容,带着几分赞赏和几分警告:“典,你跟我分析了这么多宏大的战略、长远的规划和高深的道理……但以我对你行事风格的了解,你恐怕,在我坐在这里喝茶,甚至早在文文跑来汇报之前,就已经私下里做了一些……‘前期调研’和‘准备工作’了吧?比如,已经派你手下的管狐,去初步观察过那个落魄天皇,或者至少评估过他的‘价值’和‘支付能力’了?”

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闪过一丝被当面戳穿心思的尴尬,但迅速恢复自然,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恭敬和小心。她连忙低下头,语气带着请罪的意味:“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还请龙大人宽恕我的越权行事。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机不可失,所以先行一步,让手下们,以最隐蔽的方式,先去初步接触并评估了一下那位前天皇目前的处境、心态,以及他……究竟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筹码来换取我们的帮助。毕竟,知己知彼,方能做出最有利的决断。”

龙摆了摆手,似乎并不真的动怒,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罢了。既然你已经抢先行动,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过……”她拿起那个空空如也、连茶香都快要散尽的茶叶罐,在典面前意味深长地晃了晃,“既然行动是你开始的,那么,至少得用这次‘投资’可能带来的第一批‘收益’,给我换点真正上等的、配得上这午后悠闲时光的茶叶回来。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

典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而灿烂的笑容:“谨遵您的命令,龙大人!请您放心,我一定会为您带来这山林间、乃至人类国度中最上等、最醇香的好茶叶!保证让您满意!”

……

与妖怪之山那片世外桃源般的宁静悠闲截然相反,此时的崇德天皇(显仁),正经历着人生中最黑暗、最狼狈不堪的时刻。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却如同丧家之犬,在荒野与山林间仓皇逃窜。

京都那场惨烈的败局,如同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反复在他脑海中上演:冲天而起的烈焰,吞噬了他最后的据点白河北殿;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相交的刺耳铿锵、以及忠心部下临死前发出的凄厉惨叫;还有他所想象的,他那同胞弟弟雅仁,那看似慵懒、实则冰冷刺骨的眼神……这一切都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在少数几名伤痕累累、却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忠诚的武士拼死护卫下,他侥幸冲破了官军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一路跌跌撞撞,逃到了东面的如意山。站在荒凉的山坡上,回望京都方向那依旧隐约可见的、象征着毁灭与失败的滚滚浓烟,显仁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山风呼啸着吹过他破烂的衣袍,带来远方的血腥气,也吹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

“罢了……罢了……”他嘶哑着开口,“大势已去,回天乏术。你们……不必再跟着朕白白送死了。各自散去,寻条活路吧。朕……不,我,已决定就此出家为僧,向朝廷……向我那‘好弟弟’……投降。”说出“投降”两个字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抽搐。

“陛下!万万不可啊!”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浑身血污的武士激动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我等深受皇恩,愿誓死护卫陛下!只要找到机会,联络上那些依旧忠于陛下的地方豪强,我们未必没有东山再起、重整河山的机会!”

“东山再起?重整河山?”显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拿什么东山再起?赖长卿生死未卜,凶多吉少!各地势力都在冷眼旁观,趋炎附势!谁会为了一个失去了一切、如同丧家之犬的前天皇,去对抗如今如日中天的现天皇和那个老谋深算的信西?不要再做这些不切实际的梦了,也不要再为朕……做无谓的牺牲了。走吧!这是朕……最后的命令……”他的语气从激动渐渐变为疲惫的死寂。

就在武士们悲愤交加,泪流满面,准备遵从他这最后的、充满绝望的命令,转身离去时,一个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阴影里的武士,突然向前迈了一步,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开口:

“陛下,或许……事情还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转机。”

显仁循声望去,昏沉的目光辨认出,这正是之前那个向他引荐播磨流异人的武士!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让他苍白的脸颊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又是你!那个无用的妖人!他非但没能帮到朕,反而险些害死朕!你还有什么脸面在朕面前说什么‘转机’?!”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扑上去。

然而,那名武士却异常镇定,他甚至又向前走了几步,距离显仁更近,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陛下请稍安勿躁,切莫动气。上次确实是所托非人,那个异人不过是略懂皮毛、招摇撞骗之辈,失败也在情理之中。但这次,情况截然不同。”说来也怪,在他的话语中,显仁那狂躁激动、几乎要失控的情绪,竟真的莫名地平复了一些,只是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有……有什么不同?”显仁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对方。

“那个异人,终究只是懂得些歪门邪道、上不得台面的凡人,自然成不了气候。”武士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但陛下可曾想过,如果我们寻求的帮助,并非来自凡人,而是来自真正的、拥有莫测伟力的‘非人’之属呢?”

“真正的……非人?”显仁皱紧了眉头,心中升起一股荒谬感,却又夹杂着一丝被绝境逼出的、病急乱投医般的期待。

“是的。盘踞于深山老林之中的精怪,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妖魔,游走于阴影之中的异类。”武士缓缓说道,语气充满了诱惑力,“他们或许并非秉持仁义道德之辈,行事准则也与人类大相径庭,甚至可能伤人、食人。但只要条件合适,利益一致,目标相同,他们同样可以成为合作的伙伴,成为手中最锋利的刀刃。在他们眼中,人类的权势争斗,王朝的更迭兴衰,或许正是他们获取所需资源、扩大自身影响力的绝佳舞台。”

显仁将信将疑,内心充满了矛盾:“寻求妖怪的帮助?这……这简直是自取灭亡!而且……你区区一个武士,怎会认识……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再次问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武士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再次避而不答,只是说道:“陛下不必知晓我的具体身份。您只需要知道,我已经尝试着与‘那边’取得了初步的联系。或许不久之后,就会有‘使者’循着踪迹来找您。不过现在……”他突然侧耳倾听,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但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和官兵的呼喊声,“您还是先设法继续摆脱这些烦人的追兵为好。记住,主动投降,和被狼狈不堪地活捉回京,在谈判桌上,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筹码,两种结局。”

显仁心中一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疑虑。他也顾不得再追问这名神秘武士的来历,匆忙骑上自己那匹已经口吐白沫、疲惫不堪的战马,再次狠狠鞭打马臀,向着更加茂密、更加险峻的山林深处亡命狂奔。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去,直到胯下的坐骑终于力竭倒地,他才精疲力尽地滚落在地。当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时,发现那名神秘的武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阴暗潮湿、充满了腐烂树叶和未知危险气息的山林里,胆战心惊地躲藏了一整夜。听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忍受着蚊虫的叮咬,饥渴交加,寒冷与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身心。天亮之后,体力与精神都已濒临极限的他,实在无法再支撑下去,终于决定冒险去投奔在仁和寺出家的同母弟——觉性法亲王。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能凭借一丝微薄的兄弟情谊获得短暂庇护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走向仁和寺的途中,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凝滞、沉重起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山林野性气息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感弥漫在四周。

“妖……妖气?”神经早已绷紧到极致的显仁惊恐地环顾四周,心脏狂跳,生怕从哪个草丛或者树后,突然窜出青面獠牙、以人为食的可怕怪物。

出乎他意料的是,从路旁茂密的灌木丛中轻盈跃出的,并非想象中狰狞的恶鬼,而是一只体型娇小、毛发呈现出漂亮的金白相间色泽、眼神灵动狡黠,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的小狐狸?它歪着头,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浑身散发着失败与绝望气息的人类。

“管……管狐?”显仁依稀记得自己曾在收藏的某些冷门怪异志或古籍中,看到过类似的描述。这是一种性情顽皮、喜欢恶作剧,但据说有时也会在人类遭遇真正危难时现身提供帮助的妖怪,并非以凶残着称之辈。他高度紧张的内心稍稍安定了一些,甚至荒谬地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难道……难道这小家伙,是某种征兆?或者是来帮我的?

更让他震惊得几乎合不拢嘴的事情发生了。那只金白色的管狐身上,突然泛起了柔和而神秘的光芒,它的身形在光芒中迅速拉长、变化,皮毛褪去,四肢舒展……转眼之间,在他面前,竟然化作了一位亭亭玉立、长着毛茸茸狐耳和一条蓬松大尾巴的俏丽少女!正是之前与饭纲丸龙交谈的菅牧典。

少女巧笑嫣然,笑容甜美动人,但那双眼中却带着一丝审视与计算,仔细地打量着崇德,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您就是人类世界那边,不久前还是万民之主,如今的……显仁天皇陛下吧?”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

显仁深吸一口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经历了国破家亡、众叛亲离、妖魔异人,他对这些超自然事物的接受能力已经被迫大大提高:“正是朕。”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帝王的气度,尽管此刻这气度在他狼狈的外表下显得如此可笑,“你……是那些山林精怪的使者?你们……想要从朕这里得到什么?”他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典轻轻摇头,语气从容不迫,带着一种谈判者的冷静:“陛下,这个问题,或许应该由我来反问——尊敬的陛下,在您如今这样的处境下——失去皇位,失去军队,失去臣民,失去亲信,甚至即将失去自由和生命——您还能拿出什么实际的东西,来换取您所需要的、或许是唯一能改变您命运的帮助呢?”

见到一线生机,崇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试图用虚无缥缈的承诺来打动对方:“只要你们能助朕复位,重返京都,夺回本就属于朕的一切!朕可以赐予你们无上的荣光!封赏你们为护国神明!为你们修建宏伟的神社,让你们享受皇室最高等级的供奉,世代香火不绝!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奇珍异玩,只要你们开口,朕绝不吝啬!”他挥舞着手臂,试图描绘一幅诱人的蓝图。

然而,典只是再次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现实主义的嘲讽和毫不留情的戳穿:“陛下,您所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非常诱人。但这一切美好愿景的前提是——您能成功复位。而您现在需要我们帮助您去做到的,恰恰就是‘让您成功复位’这件最困难、最充满不确定性的事情本身。所以……”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人类世界通用、代表“金钱”或“实际代价”的手势,“请说些更实际、更直接的东西。一些您现在,就能支付,或者我们能够立即确认、并从中获取价值的东西。空头支票,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

崇德彻底愣住了。他现在身无分文,如同乞丐,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身边除了这身破烂的衣裳,再无长物,哪里拿得出什么“实际的东西”?巨大的屈辱感和绝望再次涌上心头。情急之下,他脑中灵光一现,也顾不得什么皇家体统、祖先尊严和道德伦理了,几乎是咬着牙,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说道:“朕……朕知道几处位置极其隐秘、外人绝难发现的皇陵所在!里面陪葬的先帝们使用的金玉器皿、前朝积累的奇珍异宝、还有……还有一些据说具有神异力量的古物……只要你们有本事,有胆量,尽可……尽可取用!朕,可以告诉你们具体位置和进入的方法!……”

听完对方所说的具体地点与事宜,典那双眼睛明显亮了起来,闪过一丝惊喜和贪婪。她作为专门负责情报搜集的管狐妖怪,确实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一些藏着异宝的古墓位置,但崇德此刻所说的其中一两处,位置极其隐蔽,连她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眷属们都没有探查到具体信息。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且可以立即派人去“验证”并迅速转化为实际财富的宝藏!

“皇陵中的珍宝吗……”典故作沉吟,用手指轻轻点着下巴,仿佛在认真思考这笔交易的可行性,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更加明媚动人,“陛下这个提议……倒是出乎意料的,颇有诚意呢。不过,您也明白,这种事情,口说无凭,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来验证您所说的真实性。”

她向崇德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承诺和威胁的眼神:“这样吧,我会立刻派人,按照您提供的线索,去‘验证’一下。如果一切属实,那里的东西确实如您所说,足够‘丰盛’……那么,”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肯定,“我们自然会再来找您,进一步商讨下一步的……合作事宜。”

说完,不等崇德再说什么保证或者讨价还价的话,典的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留下只金白色的管狐,也冲崇德最后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嗖”地一下,化作一道白光,钻入茂密的草丛,消失不见。

崇德独自一人站在原地,他半晌才回过神来,感觉自己仿佛刚刚做了一场离奇而又屈辱的梦,而且似乎……又被这些非人的存在耍弄了一道?一股难以言喻的郁结之气堵在胸口,让他几乎要吐血。但他环顾四周,除了茫茫山林和未知的危险,他别无选择,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屈辱和一丝渺茫的希望,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仁和寺的方向艰难前行。

然而,接下来的遭遇,对他而言更是雪上加霜。他本以为同胞弟弟,纵然不能鼎力相助,至少会念及一丝骨肉亲情,给予他暂时的庇护和一口饭吃。没想到,觉性法亲王对他的态度异常冷淡、疏离,甚至带着明显的恐惧和急于撇清关系的意味。当崇德因为连日来的惊恐、疲惫和希望落空而情绪失控,语气不免冲撞、指责了几句后,觉性法亲王竟像是找到了借口一般,直接下令,将他关押在寺庙一间堆放杂物的、阴暗潮湿的破旧柴房里,派人严加看管,明确表示要“等待朝廷派人前来接收”。

期间,觉性法亲王也曾来看过他几次,或许是出于一点残存的、微弱的兄弟情谊,或许只是为了确认他不会逃走或者自尽,给仁和寺带来麻烦。他会隔着门,或者站在远处,告诉崇德一些外面的消息:平清盛如何受到新帝的重赏,官拜何等显赫的要职;其他参与支持崇德的贵族和武士如何被残酷清算,家产抄没,流放千里;那个信西入道如何雷厉风行地整顿朝纲,排除异己,甚至恢复了对上层人物久未正式执行、用以震慑人心的死刑……

但这一切,崇德根本听不进去。他一开始还试图挣扎,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个背叛兄弟之情、贪生怕死的弟弟,并色厉内荏地威胁道:“你这懦夫!胆敢如此对待朕!待朕的忠臣藤原赖长卿在外集结大军,挥师返京之日,定要将你这仁和寺夷为平地!让你这背弃兄长之人,永堕地狱!”

然而,觉性法亲王只是用混合着怜悯、厌恶和一丝快意的复杂眼神看着他,冷冷地抛下了一个彻底击垮他精神支柱的消息:“兄长,你还在痴人说梦吗?藤原赖长在逃亡途中,已被官军流矢射中,因伤势过重,早已不治身亡了。你最后的指望,你口中的‘忠臣’,早就变成一堆枯骨了。醒醒吧!”

听到这个确凿无疑的噩耗,崇德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般,软软地瘫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双目空洞无神,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一丝支撑着他、哪怕只是虚幻的希望之火,也彻底熄灭了。从此,他变得如同行尸走肉,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地望着狭小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光,仿佛一具失去了所有灵魂与生气的躯壳。

直到那一天,信西入道派来的、手持正式诏书的使者,终于抵达了仁和寺,宣读了朝廷的最终判决:以谋逆大罪,将前天皇显仁,押解回京都,接受审判和最终的制裁。崇德知道,一旦回到那个他曾经虚假统治、如今却已沦为囚笼的京都,等待他的,必然是身首异处、在耻辱中结束一生的结局。

在被粗暴地押送出仁和寺,踏上那条返回京都的、漫长而屈辱的官道时,崇德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挡、显得灰蒙蒙的日头,心中所有的恐惧似乎都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黑暗的情绪所取代——那是滔天的怨毒与彻骨的不甘。他在内心,向着所有他认知中的神明、妖魔、乃至这片天地,发出了最疯狂、最恶毒的誓言:

“神明在上!若你们真有眼!若这世间还有公道!再给朕一次机会!哪怕只有一次!朕在此发誓,定要这繁华京都化为一片焦土炼狱!定要所有背叛朕、迫害朕、嘲笑朕的人,永世不得超生!朕愿以此身堕入无间修罗之道,愿以灵魂永世沉沦为代价,换得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此恨绵绵,至死方休!”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这冲天的怨念与临死前最恶毒的诅咒,原本还算平静的天气,骤然突变!凄厉的狂风毫无征兆地呼啸而起,卷起道上的尘土和枯枝败叶,吹得押送队伍的旗帜猎猎作响,士兵们被风沙迷得睁不开眼,队形也开始混乱。而天空中,不知何时,急速飘来一片巨大的、不祥的“乌云”,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官道压迫而来!

那并非真正的雨云!待那片阴影飞得近了,地面上惊恐万分的官兵们才勉强看清,那竟是一大群阵容齐整的——妖怪!

为首的天狗,正是亲自出马的饭纲丸龙。她率领的天狗部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控制了整个局面。押送的官兵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平日里对付山贼流寇尚可,面对成建制的、训练有素的妖怪军队,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几乎生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和关押着崇德的囚车,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逃命。

龙缓缓地降落在颠簸摇晃的囚车旁,轻易地穿透了简陋的木栅,落在里面那个如同惊弓之鸟、却又在眼底最深处燃烧着疯狂与求生火焰的狼狈男人身上。

“你,就是那个显仁?”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和强大妖怪的威严感,清晰地传入崇德耳中。

崇德猛地抬起头,浑浊无神的眼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眼前非人存在的压迫感而剧烈收缩。他死死地盯了龙几秒钟,却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难以控制地勾起一丝扭曲的、仿佛混合着极致绝望、讽刺和一丝重新燃起的、病态希望的诡异弧度。

龙对他的沉默和无礼并不在意,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用平淡的语气说道:“你之前通过我们的‘中间人’,提供的那些关于‘地下仓库’的地址信息……我们派人去初步查验过了。里面的‘存货’,成色和数量,都还算……令人满意。”

听到这话,崇德原本死寂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震!混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惊人光彩!他不再蜷缩,而是挣扎着用手抓住囚车的木栏,死死地盯住饭纲丸龙,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她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他终于……等到了!这来自非人领域的、最后的回应!

龙满意地看到了他这预料之中的剧烈反应,不再多言,直接对身后肃立待命的天狗干脆利落地下令:“带上他和这个破笼子,我们先行返回南海道。注意警戒,我不希望路上再出现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遵命,龙大人!”天狗躬身领命,轻易地破坏了囚车的锁具,将几乎虚脱却又精神亢奋的崇德从中带了出来。

……

平安京。

前天皇显仁在押解回京途中被一群“来历不明、似妖似神”的妖怪劫走的消息,终究没能被完全封锁住,如同插上了翅膀,通过各种渠道,在京都的街头巷尾、公卿府邸间飞速传播开来,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和各种各样的猜测、恐慌。

信西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瞬间,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转化为被公然挑衅的暴怒,但多年的阅历让他迅速压下了个人情绪,恢复了冷静。他第一时间采取了多项措施:一方面,他动用掌控的舆论力量,严厉警告并部分控制了那些传播消息最卖力的町众和小吏,试图将事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另一方面,他立刻以当今后白河天皇的名义,颁布了一道新的、措辞严谨的诏书,对外宣称:前天皇显仁,罪孽深重,本应依律严惩,然陛下圣心仁厚,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且顾及骨肉亲情,特赦其死罪,改为流放至南海道赞岐国(那片区域在官方记载和民间传说中,向来以妖魔横行、环境险恶而闻名),永世不得返京。这显然是为了掩盖真相、稳定人心、维护朝廷颜面而采取的官方说辞和权宜之计。

然而,在私下里,在只有绝对心腹才能进入的密室内,信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立刻召集了负责情报、军事和特殊事务的几名亲信,下达了毫不含糊的紧急命令:

“立刻调动我们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包括但不限于朝廷的官军武士、暗中培养的忍者、以及收买的江湖眼线,全力追查那群胆大包天的妖怪的动向!特别是要搞清楚,他们最终把那个男人带去了哪里!他们的老巢在什么地方!”

“尝试一切可能的方法,与那些妖怪取得联系!找到能与他们对话的中间人!如果可能,我要直接与他们的首领进行谈判!弄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是金银财宝?是某些地区的特权?还是想要得到官方的某种‘认可’?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交出显仁,或者……让他彻底、干净地‘消失’,让这件事永远成为过去,条件……都可以谈!”

信西的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显而易见的杀意:“但是,无论如何,最终的底线必须明确!那个男人,显仁,必须死!他绝对不能活着,绝对不能成为某些敌对势力、或者那些居心叵测的妖魔用来牵制、要挟甚至攻击朝廷的棋子!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活要见人,死……也必须给我见到确凿的证据!”

“是!属下明白!”心腹们感受到信西话语中的决绝,心中一凛,齐声领命,匆匆离去布置。

处理完这最为迫在眉睫的危机,信西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因过度思虑而胀痛的太阳穴。然而,另一件如同骨鲠在喉、让他始终无法释怀的事情,又浮上心头。他挥了挥手,示意留在房间里的另一名负责调查白河北殿事件后续的部下上前。

“之前那个,莫名其妙死在了白河北殿大火中的术士,他的身份背景,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确切的结论吗?”信西沉声问道,他总觉得那个术士的出现和死亡,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异。

“回禀大人,”部下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不确定,“根据现场残留的衣物碎片、随身携带的、带有明显流派特征的法器,以及我们后续对一些播磨流人士的秘密审讯,基本可以确定,此人确实属于‘播磨流’这个以咒术、幻术和某些异法着称的秘密流派。但是……”

“但是什么?”信西敏锐地捕捉到了部下的犹豫,追问道。他知道,“但是”后面往往跟着真正关键的信息。

“但是,有两点非常奇怪,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围,至今无法找到合理的解释。”部下的眉头紧紧锁着,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不可思议的情景,“第一,根据经验最丰富的仵作反复、仔细的验尸报告,此人全身上下,包括头发、皮肤、衣物内侧,找不到任何一点烧伤的痕迹,甚至连高温熏烤的迹象都微乎其微。大人,您知道的,他死亡时所处的位置,理应也是白河北殿火势最猛烈、燃烧最彻底的区域之一,周围的梁柱、墙壁都被烧成了焦炭和灰烬,唯独他……以及他紧挨着的一小块地面,仿佛被某种力量隔绝开来,毫发无伤。这……这根本不合常理!违背了最基本的火焚之象!”

信西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这确实诡异。水火无情,就算那术士真有什么辟火咒术,在那种环境下也难以完全生效,更何况人已死亡,咒术理应失效。

“第二点……就更令人费解了。”部下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毛骨悚然的困惑,“我们在清理他的遗体时,在他的后脖颈,兜帽覆盖之下的皮肤上,发现了一个非常细微、像是用某种极其特殊的技艺烙印上去,或者干脆是自然生长出来的文字痕迹。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符文、咒印,也不是某个家族的徽记,而是一个……非常清晰的、至今在下也摸不着头脑的、完整的人名。”

“人名?什么名字?”信西的心头莫名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部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本身,都需要莫大的勇气,甚至会带来某种不测:

“那个名字是——‘摩多罗 隐岐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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