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深秋,总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曾经车水马龙、权贵云集的大将军府,如今门庭冷落,朱漆大门上的铺首衔环都似乎黯淡了几分。府内,落叶无人清扫,堆积在庭院角落,更添几分萧索。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和压抑,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这座曾经显赫无比的府邸。而这一切衰败气息的源头,都来自于后院那间终日弥漫着苦涩药味的卧房。
曾经的帝国大将军,如今被架空、仅剩下“慎侯”虚衔的何进,如同一头被拔去了爪牙的困兽,僵卧在锦榻之上。他原本魁梧的身材如今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浑浊无神的双眼呆呆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蟠螭纹饰,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权倾朝野时的荣光幻影。
他的妹妹,皇后何氏,此刻正坐在榻边,用丝帕轻轻擦拭着何进额头的虚汗。她依旧保持着皇后的雍容华贵,但眉宇间那份因兄长失势而带来的焦虑与惶恐,却如何也掩饰不住。她看着兄长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心痛,又是无奈,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怼——怨他当初为何那般优柔寡断,未能趁早除掉十常侍,以至于落得今日下场。
几名御医在稍远的地方低声商议着病情,脸上写满了束手无策。他们知道,何大将军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权势的落差,地位的崩塌,昔日依附者的背离,如同毒药般日夜侵蚀着他的心志,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兄长安心静养,陛下……陛下还是念着旧情的。”何皇后试图安慰,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虚弱。自从何进被明升暗降,剥夺了所有实权后,皇帝除了循例赏赐些药材补品,再未有过只言片语的抚慰,更别提重新授以权柄了。
“旧情?”何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嘲讽与苦涩,“帝王……何来旧情?咳咳……他刘宏,眼里只有他的权柄,他的新政!我等……我等在他眼中,不过是……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脸因激动和缺氧而涨得通红。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以屠户之身,因妹贵而显,一步步爬上大将军高位,督率天下兵马,那是何等的威风!朝中公卿,谁不看他脸色?边境将帅,谁不仰他鼻息?可如今呢?皇甫嵩、曹操那些后起之辈,一个个手握重兵,封侯拜将,甚至连他昔日看不起的袁绍,都成了西园八校尉之一,虽然受制于人,却好歹还有兵权在握。而他自己,却只能困在这方寸卧榻之上,苟延残喘,等待着生命的终结。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比任何疾病都更摧残人。
何进病重的消息,早已在洛阳权贵圈中传开。然而,前来探视者却寥寥无几,与昔日门庭若市的情形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少数几个念着旧情或者出于礼节前来探望的官员,也只是在榻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便匆匆离去,生怕与这位失势的外戚牵扯过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那些曾经依附于他、靠着他的提拔才得以升迁的门生故吏,此刻大多避之唯恐不及,更有甚者,早已改换门庭,投向了如日中天的皇甫嵩、曹操,或是暗中积蓄力量的袁绍。
这种世态炎凉,如同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何进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这一日,府中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礼单,低声道:“大将军,袁本初公子派人送来百年老参一支,聊表心意。”
何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袁绍?那个一向眼高于顶的袁家子弟,竟然还会来看他?但随即,那光芒便熄灭了。他沙哑地问:“他……人来了吗?”
老管家面露难色,低声道:“袁校尉军务繁忙,是遣府中管事送来的。”
“呵……呵呵……”何进发出一串凄凉的笑声,笑声牵动了肺腑,又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军务繁忙?不过是借口罢了!他如今是个废人,谁还愿意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连袁绍这等野心勃勃之辈,也仅仅是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节,不愿亲自踏足这衰败之地,沾染晦气。
他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甚至连那支老参看都没看一眼。这份“心意”,比赤裸裸的无视更让他感到羞辱。
病势日益沉重,何进时常陷入昏睡,偶尔清醒时,便抓着妹妹何皇后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妹妹……是为兄……对不住你……对不住辩儿(太子刘辩)……”他眼中流出浑浊的泪水,“若当初……若当初听你之言,早些……早些诛尽阉宦……或许……或许今日不致于此……我等外戚,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他悔啊!悔不该当初优柔寡断,被张让等人几句好话就哄住,错过了铲除宦官的最佳时机。若是当时他能有陛下后来那般果决狠辣的手段,何至于让宦官势力坐大,最终连自己也栽了进去?
何皇后听着兄长的忏悔,也是泪如雨下。她何尝不悔?若兄长能一直手握大权,她在宫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儿子刘辩的太子之位也将无人可以动摇。可如今,兄长倒下,她在宫中失去了最强大的外援,眼看着陛下对刘协那个小孽种越发看重,她心中的危机感与日俱增。
“兄长,别说了……好好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只能无力地安慰着。
“好……好不了了……”何进喘息着,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起最后一点不甘的光芒,“袁本初……狼子野心……曹孟德……亦非池中之物……陛下……陛下他……驱虎吞狼……只怕……只怕日后……这江山……咳咳……”他似乎想说什么惊人之语,却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死死攥着妹妹的手,眼中充满了未竟的野心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十月初九,霜降。大将军何进终究没能熬过这个萧瑟的秋天,在满怀不甘与悔恨中,潸然长逝。消息传开,洛阳城内波澜不惊,仿佛只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老人。
皇宫内的反应,平静而合乎礼制。刘宏在得知消息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下旨:追赠何进为车骑将军,谥号“慎”(敏而好学曰慎,夙夜警戒曰慎,谨守善道曰慎,此谥号颇有深意,既肯定其早年谨慎,也暗指其后期不够果决),赐以东园秘器(皇室专用的棺木),陪葬宪陵(汉顺帝陵寝),并遣使吊唁,赏赐抚恤,一切按照极高的规格办理。
表面上看,皇帝仁至义尽,给足了这位前大将军、国舅爷最后的体面。然而,敏锐的人都从中读出了别样的意味——追赠的“车骑将军”是虚衔,谥号“慎”更非美谥,所有的哀荣,都仅仅停留在礼仪层面,并未涉及任何权力的再分配。皇帝用一场风光的葬礼,彻底为“何进时代”画上了句号,也宣告了外戚势力作为一股独立的政治力量,基本退出了帝国的权力核心。
何进的葬礼上,百官云集,却各怀心思。荀彧、皇甫嵩等人代表朝廷主持,神色肃穆,举止得体。曹操也亲自前来吊唁,在何进灵前恭敬行礼,表情沉痛,但眼神深处却一片清明,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新的格局正在形成。
袁绍也来了,他穿着一身素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甚至在灵前还挤出了几滴眼泪。然而,当他走出灵堂,与许攸交换眼神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野望。何进一死,外戚势力彻底瓦解,压在他们这些士族头上的一座大山消失了!虽然皇帝权威日重,但权力的真空已然出现,这正是他们暗中积蓄力量、图谋大事的绝佳时机!
何进的棺椁,在皇家仪仗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送往宪陵。送葬的队伍很长,旌旗招展,哀乐阵阵,看似极尽哀荣。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繁华与喧嚣,掩盖不住何氏家族权势的彻底崩塌。
大将军府门前那对石狮子,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默默地注视着这最后的辉煌。府内的姬妾、仆从,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前程暗自打算,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景象,在这煊赫的葬礼背后,无声地上演着。
南宫温室殿内,刘宏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送葬哀乐,脸上无喜无悲。何进的死,在他的意料之中,也是他乐于见到的结果。外戚这根扎在皇权身边的刺,终于被他彻底拔除了。从窦武到何进,困扰东汉帝国多年的外戚专权问题,在他手中画上了句号。
“外戚已除,接下来……”刘宏的目光变得幽深,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御案上那份刚刚由御史暗行密奏的、关于袁绍近期异常活跃的报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几乎就在何进下葬的同一时间,一骑快马自南阳飞驰入洛阳,直奔袁绍府邸。风尘仆仆的信使带来了后将军袁术的密信。袁绍屏退左右,迫不及待地拆开,只见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傲:
“兄既去,枷锁已开。南阳兵精粮足,当涂(暗指‘当涂高’谶语)之势已成,唯待东风耳!望兄于洛阳早作筹谋,内外呼应,共图大事!”
袁绍看着密信,心脏狂跳,手微微颤抖。何进的死,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加速酝酿。他深吸一口气,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眼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野火。
而皇宫深处,皇后何氏独自坐在空旷的宫殿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兄长离世后那刺骨的寒意与孤立无援。她知道,失去了外戚的支撑,她和儿子刘辩的未来,变得更加岌岌可危。陛下心中那杆天平,是否会因此更加偏向那个聪慧的刘协?
何进的死亡,并非斗争的结束,反而像是撕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让潜伏在水面下的各种野心与矛盾,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洛阳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气息。权力的真空,必将引来更加激烈的争夺。而这争夺的漩涡中心,那位刚刚彻底清除了外戚的年轻帝王,又将如何应对这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