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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看着林渊,那双能勾走人魂魄的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作了然与愈发浓厚的欣赏。
她原以为,林渊会寻一个傀儡,一个真正无关紧要的、从京城来的小官,推到台前去吸引马士英的注意。她万万没想到,林渊竟打算亲自下场,去做那块最肥美、最诱人的饵肉。
这已不是胆大包天,而是将自己置于棋盘之上,与饿狼共舞。
“公子这是要亲自披甲上阵了?”她轻声问道,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卷起一缕垂下的发丝,“就不怕马士英这条被逼急了的疯狗,不管不顾,连饵带钩一起生吞了?”
林渊闻言,转过身来,嘴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疯狗只认衣裳不认人。”他走到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我这身‘钦差’的皮,就是最好的钩。足够硬,也足够亮,亮到能晃花他的狗眼,让他看不清钩子后面的线。最重要的是,这身皮,能让他相信,他有机会翻盘。”
“他越是相信,就会陷得越深。”
柳如是彻底明白了。林渊要的,不仅仅是设局,更是要从心理上,彻底击溃马士英的防线。一个由被压迫的商贾组成的局,马士英或许会动心,但必然会警惕。可如果这个局,是由一位来自权力中枢、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大人”来主导,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在马士英眼中,这不再是一个陷阱,而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可以让他攀上更高枝头的机遇。
“那……公子打算从何处入手?”柳如是问道,“南京城的商会,盘根错节,其中不乏与马士英暗中勾结、同流合污之辈。若所托非人,只怕我们的谋划,不出半日,就会原封不动地摆在马士英的桌案上。”
“这就要靠你了。”林渊看向她,“你是秦淮旧院的状元,迎来送往,见过的三教九流比我吃过的盐都多。谁是真恨,谁是假怨,谁又是那墙头草,你的眼睛,比任何情报都准。”
这番话,既是信任,也是一种不着痕迹的恭维。柳如是心中熨帖,嫣然一笑,风情万种。
“公子谬赞了。不过,这金陵城里,确实有那么几个人选。”
她没有立刻说出名字,而是看向角落的阴影。鱼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将一卷薄薄的册子,恭敬地呈上。
册子上,记录着南京城内各大商会、商号掌柜的名单,以及他们与马士英之间的恩怨纠葛。这是小六子的情报网,结合鱼鹰在本地的渗透,连夜整理出来的成果。
柳如是接过册子,并未细看,只是用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名字,最后,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周万年。”
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金陵‘锦绣阁’绸缎行的总掌柜。祖上三代经营,到他手上时,已是江南最大的绸缎商。可这些年,被马士英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十成家业去了五成。其独子周文斌,是个有血性的年轻人,去年在酒楼上,只因顶撞了马士英的管家一句,便被当众打断了腿,至今不良于行,卧床在家。”
柳如是抬起眼,看着林渊:“此人,家世最厚,恨意最深,也最能忍。他就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平日里看不出分毫,可一旦有了机会,反弹的力量,也最大。由他出面,最合适不过。”
林渊点了点头:“那就见一见。”
……
子时三刻,夜色最浓。
秦淮河畔,一处早已废弃的漕运码头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潮气与木头腐朽的霉味。几只胆大的老鼠在房梁上追逐嬉戏,发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此地死寂。
仓库中央,只点着一盏防风的马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周遭三尺之地,将更大片的黑暗,衬得愈发深不见底。
周万年就站在这片光晕的边缘。他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棉袍,身形微胖,脸上总是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生财的笑容。但此刻,那笑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忧虑与警惕。
在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一个是城南米行的老板钱掌柜,一个是经营瓷器生意的孙老板,还有一个是开药铺的赵先生。他们都是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也都是被马士英欺压得最狠的人。
今夜,他们被一个神秘的中间人,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请”到了这里。
“周兄,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神神秘秘的,究竟是谁要见我们?”身材瘦小的钱掌柜搓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啊,周老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孙老板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周万年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光晕笼罩下的黑暗,一言不发。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那个传话的人只留下了一句话:“想不想看马士英死?想,就来。”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心中最痛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仓库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四人精神一凛,齐齐望去。
只见两个人影,不紧不慢地从黑暗中走出,踏入了灯火的光晕之中。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面容俊朗,气质儒雅,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却用料考究的青色长衫,神态从容,仿佛不是在阴森的废弃仓库,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他身后,跟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一颦一笑,都带着能让这间破败仓库蓬荜生辉的魅力。
周万年四人全都愣住了。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某个与马士英敌对的官员,或许是某个亡命之徒,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对仿佛画中走出的神仙眷侣。
“几位掌柜,深夜相邀,唐突了。”林渊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万年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最先回过神来,拱了拱手,沉声问道:“阁下是?”
林渊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伸出手,鱼鹰从旁递上一样东西。那是一块腰牌,玄铁打造,正面是一个古朴的“林”字,背面则是一头栩栩如生、踏云而行的麒麟。
这是兵部尚书的私人令牌。
周万年瞳孔猛地一缩。他虽是一介商人,但与官场打交道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块腰牌的制式和材质,绝非寻常官吏所能拥有。
他心中的惊疑更甚:“阁下……究竟是何人?”
林渊笑了笑,收回腰牌,答非所问:“昨夜栖霞山的那把火,诸位觉得,烧得如何?”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四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钱掌柜和孙老板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场通天大火,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南京城,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始作俑者,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周万年的身体也僵住了,他死死地盯着林渊,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那火……是阁下放的?”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只是一道开胃菜罢了。”林渊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请诸位来,是想问一个问题。”
他环视四人,目光最终落在周万年的脸上,那温和的眼神,此刻却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比起马士英的全部身家,你们的性命和家业,孰轻孰重?”
这句话,是威胁,更是最直接、最赤裸的力量展示。
四人心中那点仅存的侥幸,瞬间被击得粉碎。他们终于明白,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什么文弱书生,而是一头能一口吞掉马士英的过江猛龙。
周万年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拱手,这一次,腰弯得更低。
“大人……大人深夜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他已不敢再称“阁下”,而是用上了敬语。
“不是吩咐,是合作。”林渊纠正道,“我要扳倒马士英,需要一个由头,也需要一个舞台。而你们,就是这个舞台最好的搭建者。”
他将柳如是的“毒肉计”,用最简单明了的语言,向四人娓娓道来。从成立一个虚假的“江南漕运通商总会”,到抛出一个利润大到足以让马士英疯狂的“海贸项目”,再到如何引诱他挪用公款、倾家荡产地投入进来。
每多说一句,周万年四人的眼睛就亮一分。他们都是生意场上的老狐狸,立刻就听出了这个计划的阴狠与可行性。
可是,当林渊说完,四人眼中的光芒,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大人!”周万年嘴唇颤抖着,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此计虽妙,但……但风险太大了!马士英在南京根深蒂固,与朝中阉党余孽勾结,官府上下,皆是他的爪牙。我们……我们只是商人,如何能与他抗衡?此事一旦败露,我等……我等便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啊!”
“是啊大人,我们斗不过他的!”钱掌柜也哭丧着脸附和。
林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他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你们的顾虑,我明白。你们怕的,无非是马士英在官面上的势力。”
他顿了顿,从怀中又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了身前的木箱上。
那是一份卷轴,用明黄色的绸缎包裹,上面隐隐有龙纹浮动。
圣旨!
虽然没有展开,但那独属于皇家的威严气息,瞬间让整个仓库的空气都凝固了。周万年四人“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本官林渊,奉陛下密旨,巡查江南,彻查贪腐,整顿吏治。”林渊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上了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冷漠,“马士英的罪证,我早已掌握。扳倒他,是早晚的事。”
“我给你们的,不是一个陷阱,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们亲手报仇的机会,一个让你们拿回本该属于你们的一切,甚至得到更多的机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声音如同重锤,一字一句地敲在他们的心上。
“你们可以继续跪在这里,继续忍下去,直到被马士英吸干最后一滴血,夺走你们最后一份家产,然后像狗一样被他踩在脚下。”
“或者,站起来,跟我赌一把。”
“赌赢了,从今往后,这江南的商路,由你们说了算。赌输了……”林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你们现在这副样子,还有什么东西,是输不起的吗?”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灯的火苗,在毕剥作响。
周万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林渊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是啊……还有什么可以输的呢?
家业被夺,儿子被打断腿,自己每日强颜欢笑,活得连条狗都不如。这样的日子,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儿子躺在床上,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浮现出马士英那张肥腻的、充满嘲讽的脸。
一股血腥气,猛地从胸口涌上喉咙。
周万年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骇人的、如同困兽般的光芒。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对着林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与冰冷潮湿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小人周万年,愿随大人,共赴此局!”
他抬起头,眼中已是血红一片,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万死,不辞!”
他身后,钱掌柜、孙老板和赵先生对视一眼,也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疯狂与决然。他们一齐叩首,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
“我等,愿随大人,万死不辞!”
林渊看着脚下这几个被彻底点燃了复仇之火的商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网,已经张开。
而就在此时,仓库外,鱼鹰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他在林渊耳边低语了一句。
林渊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对柳如是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再次走入黑暗。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准备好你们的戏台吧,主角……已经等不及要登场了。”
周万年等人刚刚起身,还未从方才的激荡中回过神,便看到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黑暗中,柳如是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公子,出什么事了?”
林渊的脚步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没什么,只是我们那位马爷,好像比我们想象中还要着急。”
“他开始疯了。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以‘筹措军资,以防流寇’的名义,派人封了城中十几家不肯与他合作的商铺,强行向所有商户‘借贷’。稍有不从者,便被他手下的恶犬,直接抓进了私牢。”
“他正在亲自刨土,准备把自己埋进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