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十年后首次归来,便遇上如此变故,实非我所愿!”
“谁都不愿见到这些事发生。”朱雄英轻叹摇头,“说到底,也只是被迫采取的应对之策。”
“被迫?”朱元璋点头,“说得对。”
“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寻什么宽恕他们的理由,也没有足够的耐心继续容忍。”
“事情既已发生,就必须有人承担后果。”
“无论何人,皆不例外。”
“如今,大明内部的纷争,咱须以最快速度平息,方能腾出手来,真正应对外患。”
“允炆,其实咱清楚他先前的心思。”
“也曾明示暗示,身为皇孙,切莫太过急切。”
“更早有意让他尽快就藩,因咱深知,皇家权位之下,诱惑重重,任何变故皆有可能发生。”
“今日之祸,咱亦难辞其咎。”
这一刻,这位老人身上弥漫着无尽的落寞。
但转瞬间,他又恢复了坚毅神色。
“也好在标儿不在京里,否则,咱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到了。”
话音落下,两人已行至哭声传出之地。
此时,老爷子与朱雄英一同向前望去——
吕氏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容颜安详如眠。
床前,朱允炆跪伏于地,泪流满面,悲恸难抑。
他似已痛哭良久,却仍无法平复心中波澜。
直到察觉身后有人靠近,他才缓缓回头——
眼中,赫然燃起彻骨的仇恨。
朱雄英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坦白而言,回到大明后的第一件事,并非喜事,反而是沉重至极。
然而,他始终铭记自己的志向。
他的目光在万里之外,他的谋划关乎百年乃至千年的国运兴衰。
眼前种种,不过是老爷子在为他扫清前路的迷雾与阻碍。
“恨吗?”
突然,老爷子的声音打破了哭泣的回响。
朱允炆身躯一僵,仿佛不知如何作答。
“应当是恨的。”
老人语气平静,眼神却一片黯然,深深掩住了眼底那一抹难以言说的痛楚。良久之后,他方才开口:
“允炆,咱答应过你娘的话。”
“此次宫中之变,不会牵连过广。”
“但这座宫闱,这个皇族,想来你也无法再待下去了。”
“从今往后……”
老人轻轻摆了摆手,
“你便不必再姓朱了。”
“走吧……”
“你母亲因谋逆之罪,不得入葬皇陵。但念及往日情分,朕会赐她一处清净墓地,不受侵扰。然而从今日起,你的名字将自宗人府玉牒中削去,贬为庶人!”
“永世不得入京!”
夜深如墨。
巍峨皇城宛如一头沉眠的巨兽,悄然归于寂静。
然而。
当一座偏殿的门扉缓缓开启。
一道身影步出,形销骨立,再不见昔日荣光。
他垂首而行,心神俱碎,仿佛跌入无底深渊。
悲恸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皇爷爷,不!已不再是了……
朱允炆默然低语,应是……那位老人所说之言。
目光空洞,哀痛填膺,几乎令人窒息。
只是……
“娘亲,娘亲,你们都以为,我已沦为废人?”
“贬为庶民?”
朱允炆唇角微扬,浮现一抹癫狂,夹杂着凄厉冷笑……
“朱雄英!”
“你尚未笑到最后!”
“即便成了废人!”
“我也要让你,让你们所有人明白……”
“我绝不会认输!”
“什么都没了?我不甘心!”
内心咆哮嘶吼,几欲撕裂胸膛。
与此同时。
他的身影迅速隐没于皇城拐角的黑暗之中。
这一幕,早已落入京城各大势力的眼中。
可他们只是冷眼旁观,不敢在此时显露半分异样。
“看来,明日便会有定论。”
“只愿这场动荡,莫要波及太广!”
“难说啊。胡惟庸一案至今余震未平,这段时间谁若与二皇孙走得近,恐怕难逃厄运。”
“唉,世事无常,如今分明是皇长孙执掌大局。”
几位相熟官员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忧虑,唯恐祸及自身。
“不必担忧……”
忽有一声响起,语气笃定。
“皇上已然年迈,虽不知太子殿下身在何方,但如此大事发生,想必不久便会返京。”
“待其归来,恐怕便是皇上退居幕后之时。”
听闻此言,众人纷纷点头,信以为真。
毕竟这些年来,太子监国早已成实。
此次皇长孙还朝,二皇孙被黜。
继承之序,已然分明。
“依本官之见,近日仍不可松懈。”
“皇家之事,虽震动一时,收束亦速。”
“况且,此次内乱突发,耽误了不少国政。”
“幸得皇上安然回京,虽说仅迟滞两日。”
“可引发的震荡,才是真正棘手!”
“是啊,还得留意边疆。”
此语一出,众人猛然忆起边境战事频仍。
议论之声顿时压低,渐不可闻。
“罢了,既然已目睹结局,宫中也该归于安宁。吾等若问心无愧,依皇上晚宴所言承诺,当无大碍,顶多处理些许余波……”
有人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听说詹大人此刻仍在殿外候旨,看来朝中职位又要大换血了。至于那新学格物,岂不是死而复生?”
“何曾真正死去?若非二皇孙犯下重罪,四书五经依旧可教。可一旦转为新学,推行起来才是举步维艰。”
“可惜啊,皇长孙之势如今如日中天,恐怕难以遏制?”
“遏制?我等何须出手?”
“的确,方孝孺等人太过急切。格物之学欲普及天下,少说得耗一二十年。我等自有腾挪余地。”
声音渐渐消散,终至无声……
与此同时。
皇城高台之上。
朱雄英与老爷子并肩立于城墙,凝望远处那逐渐消失的背影。
实话讲。
对于朱允炆的下场,朱雄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一切皆是自作自受。
但显然,老爷子仍沉浸于莫名的落寞之中。
良久!
他收回目光,转向朱雄英,“齐泰、方孝孺等人,如何处置?”
朱雄英答道:“若明知故犯,自当依《大明律》论罪。只是,有太子妃那封书信,再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