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些不过是寻常之事罢了。
大明治下,藩王虽无实权,亦受约束,但只要不公然犯上,纵使作恶多端,地方官府也多视而不见。
亲王名分压顶,寻常官吏谁敢触怒?
皇帝更不会过问,除非谋逆,否则最多降旨申斥,扣些禄米便作罢。
正因如此,藩王愈发肆无忌惮,在地方横行霸道。
此弊病根源,可溯至永乐年间。
朱棣起兵靖难,为拉拢诸藩许下种种诺言,空头承诺无数。
其中被骗最深者莫过于宁王朱权,曾被许以“平分天下”,最终不仅未得寸土,反遭猜忌打压,权势尽失。
朱棣得位不正,明知必须削藩,却不敢彻底动手,仅削其兵权,形同软禁。
如今朱由校决意废除强藩,正是要向天下昭示一个信号。
让所有心怀侥幸的宗室看清:违抗圣命、欺瞒朝廷,终将付出代价。
他并非前朝那些任人摆布的君主,不会对藩王的跋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鼐钧听着锦衣卫当众宣读的累累罪状,面色渐白,心中已生惧意。
这些事情,说轻不轻,说重也不至于动摇国本,全凭上面一句话定夺。
可到了这一步,他仍攥紧钱袋,不肯拿出分毫。
硬扛到底又能如何?大不了圈禁终身。年近花旬,寿命所剩无几。(史载其卒于天启六年。)
败家之事,他绝不沾手。
……
朱由校向来不是宽厚之人。代王执迷不悟,那便无需再顾及情面。
未召阁臣议事,也未知会秦藩宗正,他当场下令,褫夺朱鼐钧亲王爵位。
代藩嫡系一脉,尽数发往凤阳守陵。无论世子还是其他子嗣,凡为朱鼐钧之子,皆不得豁免。
“臣若有罪,罪在一身。陛下何故将无辜妻儿牵连其中?”
“如此行事,岂非令天地动容,鬼神含怒?”
“臣身为太祖后裔,愿赴凤阳为先祖守陵。但代藩王爵,乃太祖亲授。”
“陛下今日废之,是否意欲背弃祖训,逆命而行?”
“且太祖早有明令,罪不及亲属。臣无反心,亦无悖逆之举。依《大明律》,株连家人,实无依据。”
朱鼐钧还有一句话藏在心底——建文帝的结局就在眼前,动手的正是你的祖上。
但这话不能出口,也不敢出口。一旦点破,今日之祸,恐怕不止削爵囚禁这般简单。
朱由校没料到,此人身处绝境,竟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这番道理,甚至对律法有所了解。
可见这些藩王,并非传闻中那般愚钝不堪。
但今日,代藩必须被削。
单凭欺君、抗旨两项重罪,足可诛其九族。只因他是宗室,才网开一面,仅限全家幽禁凤阳。
“你竟敢教训起朕来了?”
朱由校面色冷峻。
“还不执行命令?难道要朕再说一遍?”
圣旨既下,立于殿侧的锦衣卫不再迟疑。
两名力士上前,架起朱鼐钧便往外拖。
他却不慌不乱,临行高呼:
“古来唯有君赐臣以禄,未曾闻君向臣索粮求财。”
“朱氏颜面,大明尊严,尽毁于你一人之手。我虽身陷囹圄,然你日后,也休想安枕无忧。”
若换作寻常人,朱鼐钧恐怕早已性命不保,哪里还能开口说话,锦衣卫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可朱由校并未动怒,反而神色如常。他今日所行之事,早已深思熟虑,毫无退路。国库空虚,税赋难征,朝廷运转几近停滞,困局一日不解,边患便一日难平。
若不从那些富甲一方的宗室手中取些资财,剿灭建奴、安定蒙古、推行新政,皆是空谈。
“传旨,代藩名下所有田产、王庄、仓廪,一律查封充公。辖内佃户、农户,尽数登记造册。”
“速办此事,册子呈报于朕。手脚要干净,不该得的莫伸手,每一份文书,都须在北镇抚司存档备案。”
锦衣卫虽经整肃,孙云鹤亦为亲信,但权力一旦失控,便易生贪欲,该敲打时绝不能含糊。
做官最令人向往的是什么?有人说是权势加身,有人说是门庭显赫。
其实不然。真正让人心动的差事,是奉旨抄家。财物唾手可得,多少尽在掌握。
金钱之力,连帝王也无法完全超脱,何况他人?
孙云鹤低头垂首,面有窘色。自以为行事隐秘,未曾料到仍被天子洞悉。
“臣领命。”
待其退下,朱由校转向身旁侍卫:
“你等即刻返京,口谕四位总理大臣——朕已废代藩王爵,不必惊扰,政务如常。”
“命秦世子、晋世子各自修书归家。”
“再请王象乾以私谊致信蜀藩。”
“令三藩牵头表态,公开支持朝廷政令。所属各郡王,亦须一体遵从。”
“其余事宜,待朕回京再议。”
秦藩与晋藩地位特殊,尤以秦藩为尊,乃太祖亲封之宗正,虽无实权,名分仍在。
且这几家早有把柄握于朝廷之手,先前也曾勒令输款,如今再施压力,断不敢公然违抗。
唯蜀藩态度未明,是否会顺从旨意,尚难预料。只望其能明白大势,莫要逆势而行。
“礼部另拟诏书,发往诸宗藩。”
“内容写明:久沐皇恩而不思回报,岂合太祖分封本意?设藩初衷,原为屏护社稷。”
“今国家危难,尔等身为宗亲,亦属臣工,理当挺身效力,为君解难,共渡时艰。”
“代藩无视君命,私通恶霸劣绅,横行乡里,夺人田产已属可恨,更屡次残害无辜,行径如同野兽,望天下人以此为戒。”
“速去,骑快马前往,务必早日归来禀报。”
“陛下,请慎重考虑,此举恐令各地藩王心生抗拒,动摇朝廷威信。”
朱由校话音未落,马祥麟立即进言。
他所担忧之事,朱由校心中清楚。向宗室下达如此严厉诏书,自古以来前所未有。
但既然决定出手,便不会退缩。若不施以重压,这些藩王岂会知晓天子之怒?
见皇帝神色坚定,毫无收回成命之意,马祥麟唯有默然一叹。
主上胸怀壮志,手段果决,只是行事太过迅疾。
这一纸诏令下去,几乎将天下权贵尽数推至对立面。
然而望着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他又略感宽慰。只盼大局可控,莫在安稳之时生出变故。
……
“代王朱鼐钧,纵容家奴及后辈子弟欺压良民,巧取豪夺,手段卑劣,如禽兽行径。”
“强占民田,逼人卖身,私匿户籍,逃避赋税,罪责深重。朕已查明其种种恶行。”
“为昭示公道,安抚民心,即日起削除代藩爵位,全族贬往凤阳看守皇陵,以赎其罪。”
“大同乃边防要地,正值整肃吏治之际,百姓无需惊扰,各安其业。此布告全城周知。”
大同镇城门口,一张崭新黄榜贴于墙上。
一名身穿旧儒袍的青年站在人群前,逐字诵读官府刚发布的告示。
围观众人听着这直白清晰的文字,心头翻涌。
谁家不曾被欺?谁人不曾忍辱?如今竟亲眼见到王侯倒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