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运输车的颠簸和恶臭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苏喆紧紧扣住车底冰冷的钢架,肌肉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酸痛僵硬,冰冷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和手背。他闭着眼,屏蔽掉生理上的不适,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刚刚获得的线索与即将面对的危险中。
“海蛇废船厂……北斗第三星位……敲击锈铁七长两短……”
老K的指示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脑海。这像极了某种古老的特务接头方式,充满了不确定性与风险。这个“老K”是敌是友,犹未可知。但此刻,这是霍正雄留下的、唯一的、明确的生路。
运输车最终在一个大型垃圾中转站停了下来。趁着司机下车办理手续的间隙,苏喆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从车底滑出,借着堆叠如山的垃圾集装箱的掩护,迅速离开了这个气味冲天的区域。
他此刻身处城郊结合部,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近处是零散的仓库、废弃的厂房和一片望不到边的、停泊着废弃船只的滩涂——那里就是码头区的边缘,也是“海蛇废船厂”最可能存在的地方。
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避开主干道的灯光,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向着记忆中码头区的方向潜行。身上的休闲西装早已在设备层的摸爬滚打和车底的颠簸中变得肮脏不堪,但这反而让他更好地融入了这片破败的环境。
一个多小时后,一片巨大的、被锈蚀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出现在他面前。铁丝网上挂着残破的“严禁入内”牌子,字迹模糊。透过网眼望去,里面是船只的坟场——大大小小、各种型号的废弃轮船如同搁浅的巨兽,静静地卧在荒草和淤泥中,船体上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斑驳的油漆碎片,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铁锈味和某种腐败有机物的混合气息。
这里就是“海蛇废船厂”。
苏喆找到一个铁丝网的破洞,钻了进去。脚下是松软泥泞的地面,混杂着碎贝壳和工业垃圾。他如同幽灵般在钢铁巨兽的骨架间穿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除了风声掠过空洞船体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四周一片死寂。
“北斗第三星位……”他抬头望向夜空。今夜云层较厚,只能隐约看到几颗最亮的星辰。他凭借对星图的熟悉,大致判断出北斗七星的方向。斗柄三星,从勺口数起,第三颗星是“天玑”。
他面朝北斗七星的大致方位,尝试在心中构建坐标。以自身为原点,天玑星所指的方向……
他的目光扫过废船厂深处,最终锁定在一艘体型中等、但船体倾覆得最为严重,几乎侧躺在地上的旧货轮上。它的位置,恰好符合“天玑”星大致指引的方位。
就是那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艘倾覆的货轮。船名早已剥落模糊,船体锈蚀得如同风化的岩石,巨大的螺旋桨裸露在外,上面缠满了腐烂的海草。靠近之后,更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沉寂的压迫感。
“敲击锈铁……” 指示要求敲击锈铁。这艘船上最不缺的就是锈铁。
他绕着船体缓慢移动,寻找着可能作为标记的、特殊的“锈铁”。船壳、断裂的栏杆、脱落的舱门……都锈迹斑斑,但似乎都缺乏独特性。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倾覆货轮靠近底部(现在是侧面)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块巨大的、从船体上撕裂后垂落下来的厚重钢板,一端还连着船体,另一端砸进泥土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类似雨棚的遮蔽所。这块钢板本身锈蚀严重,但奇特的是,在它靠近连接船体的根部位置,有一片区域的铁锈颜色似乎略深,而且形状……隐约像是一个扭曲的北斗七星图案!仿佛是有人用腐蚀性液体刻意蚀刻上去的,随着岁月流逝,已变得模糊难辨。
就是这里!“北斗第三星位”指的不是天空的星,而是这块钢板上的星图标记!而标记所指的,正是钢板连接船体的那个根部位置,那里有一截裸露的、碗口粗的断裂钢管,锈蚀最为严重。
“敲击锈铁七长两短……” 目标就是这截钢管。
苏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和期待。他蹲下身,从旁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坚硬的锈铁疙瘩。
他再次侧耳倾听,确认周围除了自然声响,没有其他异动。然后,他举起铁疙瘩,对准那截锈蚀钢管,开始按照指示敲击。
“咚——”(长)
“咚——”(长)
“咚——”(长)
“咚——”(长)
“咚——”(长)
“咚——”(长)
“咚——”(长)
七声长响,在寂静的废船厂里传出老远,回荡在钢铁丛林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苏喆停顿了一下,调整呼吸。
“咚、咚——” 紧接着,两声短促的敲击。
七长两短,完成。
他立刻丢掉铁疙瘩,身体紧绷,迅速退后几步,隐没在旁边一个废弃的轮胎堆后面,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除了风声和海浪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错了?地点不对?还是……“老K”已经不存在了?
就在苏喆的心逐渐沉下去的时候——
“嘎吱……嘎吱……”
一阵轻微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他刚才敲击的那块巨大锈铁钢板下方传来!
只见那块砸进泥土里的钢板边缘,竟然缓缓地、极其困难地向上抬起了一道缝隙!缝隙后面,不是泥土,而是黑暗——一个被钢板巧妙掩盖住的、通向地下的入口!
摩擦声停止,缝隙维持在半米高左右,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一样的声音,从黑暗的入口深处飘了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警惕:
“口令。”
苏喆心中一凛。还有口令?霍正雄的纸条上可没写!
他大脑飞速运转。口令会是什么?与木鸟口哨有关?与音乐盒有关?还是与霍正雄本人有关?
他试探着,将那个救了他数次的本鸟口哨举到身前,对着入口的方向。
“我带来了信物。”他沉声回应。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冰冷:
“霍老板……还好吗?”
这是一个试探!霍正雄的死讯恐怕早已传开,对方在确认他的身份和来意。
“霍先生遭人陷害,已经遇害。”苏喆如实相告,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他留给女儿的口哨指引我来到这里。我是林策,被诬陷为凶手的侦探。”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苏喆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锐利地审视着他。
几秒钟后,那沙哑的声音终于再次开口:
“进来吧。小心台阶。”
入口的缝隙似乎又抬高了一些。
苏喆没有犹豫,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混合着铁锈和地下霉味的空气,矮身钻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踏入了未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