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苏喆手中被攥成一团,冰冷的印刷体字迹仿佛带着嘲讽的寒意,刺入他的掌心。废弃“辉腾”制药厂,c区仓库。今晚11点。只准一人。
对方算准了他的一切。算准了他会去“磐石”,算准了“鼹鼠”是他的接应,也算准了他……或许不会轻易放弃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人。
这是一个阳谋。用“鼹鼠”的命,逼他交出刚刚到手、尚未查看的U盘。交出U盘,等于交出了霍正雄用生命保护的证据,交出了自己洗刷冤屈的可能,也等于向“暗河”彻底投降,结局大概率是被灭口。不交,“鼹鼠”必死无疑。
去,还是不去?
苏喆站在破碎的车窗前,傍晚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边。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闪烁,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的内心。
他没有太多时间权衡利弊。一种更深层的直觉在驱动着他——这不仅仅是救援,更是一个机会。一个直面“暗河”,撕开这逻辑迷宫一角的机会。对方既然设下这个局,就必然会出现。这比他在暗处盲目寻找,要直接得多。
风险巨大,但回报也可能同样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揉皱的纸条塞进口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看了一眼车内,没有打斗的痕迹,“鼹鼠”很可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制服带走。对方行动干净利落。
他不能开车去,目标太大。他需要另寻交通工具,并且需要做一些准备。
他迅速离开现场,拐进另一条小巷,用身上仅剩的现金从一个路边摊买了一个最便宜的、无法追踪的预付费手机,又在一个五金店买了强光手电、一捆细绳、几根不同型号的金属撬棍,以及一小罐工业用润滑喷剂。东西简陋,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城郊工业区的一个大致方位,而非直接说“辉腾制药厂”。他需要尽量晚地暴露最终目的地。
出租车在逐渐稀疏的车流中向着城市边缘驶去。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到普通,再到荒凉。废弃的工厂、锈蚀的管道、长满荒草的空地开始映入眼帘。
“辉腾”制药厂,曾经是雾城的纳税大户,后来因为污染问题和激烈的市场竞争而倒闭,这片庞大的厂区已经荒废了超过十年,是城市探险者和某些不法交易的理想场所。
晚上10点45分,苏喆在距离制药厂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下了车。他付了车费,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身,融入了更加浓重的夜色和齐腰深的荒草之中。
他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斥候,借着地形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制药厂的方向靠近。腿上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强行忽略着身体的不适,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感官上。
越靠近厂区,空气中的异味越浓——铁锈、陈年的化学试剂残留、还有植物腐败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味道。巨大的、破败的厂房轮廓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窗户大多破损,如同黑洞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闯入者。
他找到了厂区外围破损的铁丝网,轻易地钻了进去。内部更加破败,路面开裂,荒草丛生,废弃的设备和运输车辆散落在各处,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灰尘。
根据进来前用手机查到的粗略厂区地图(信号时断时续),c区仓库位于厂区的西北角,相对独立。
他避开可能的主干道,沿着厂房间的小路和管道廊桥潜行。耳朵捕捉着风声、虫鸣,以及任何不属于自然的声音。
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整个厂区死寂得可怕。但这死寂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晚上10点58分。他接近了c区仓库。那是一个巨大的、单层的水泥建筑,墙壁斑驳,顶部部分坍塌。巨大的卷帘门紧闭着,锈蚀严重,旁边有一扇供人员进出的小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极其微弱的光线。
苏喆没有立刻进去。他伏在一个废弃的冷却塔后面,仔细观察着仓库周围的环境。
仓库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卸货区,堆放着一些集装箱。左侧连接着另一个较小的附属建筑,右侧是一片杂草更深的空地,更远处是厂区的围墙。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对方肯定在周围布下了眼线,甚至狙击手。他一路进来过于顺利,这本身就有问题。
他的目光仔细扫过仓库顶部可能藏人的地方,扫过那些集装箱的缝隙,扫过附属建筑的窗户……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直觉告诉他,他早已在无数个瞄准镜的十字线中心。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等。他检查了一下别在腰后的撬棍和口袋里的其他“工具”,将强光手电握在手中,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从冷却塔后现身,迈着尽量平稳的步伐,走向那扇虚掩的侧门。
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侧门前,停顿了一秒,然后伸出手,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锈蚀的铁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仓库内部回荡,传出去老远。
门内,是一个无比广阔、无比黑暗的空间。只有正中央,吊着一盏孤零零的、散发着昏黄光线的防爆灯,灯下摆放着一把孤零零的木头椅子。
椅子上,绑着一个垂着头、不知生死的人,正是“鼹鼠”!
而在“鼹鼠”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苏喆绝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是秦屿!
秦屿看着推门而入的苏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怜悯的微笑。
“林侦探,”秦屿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清晰而冰冷,“你果然来了。而且,很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