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想起这一晚,裴既明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他盼望跟乔声结婚,盼望乔声怀孕,为此他用尽了手段和力气。
可是眼看这一切都要实现了,却又被命运付之一炬。
乔声怀孕了,可肚子里的种不知道是谁的。
老天真会跟他开玩笑。
他只记得那天他抽了很多很多的烟,一根接着一根,烟蒂堆成一个小山丘,像个坟墓似的,里面埋葬着他跟乔声的爱情。
第二天,一夜未眠的裴既明还是带乔声去了医院。
他要亲自确认,乔声怀没怀孕。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乔声确实怀孕了。
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说hcG翻倍良好,但孕酮偏低,开了一些口服补充剂和叶酸之类的,让她拿回去按时吃。
医生说了一堆,见两人情绪都挺低落的,而且气色很不好,就问道:“有什么问题吗?这孩子,你们要不要?”
裴既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而乔声只低垂着眼睛。
中年女医生推了推眼睛,“如果不想要的话,就尽快手术。孩子越小,对母体的伤害越小。你们回去考虑考虑吧。”
裴既明点点头,嗓音干涩:“好。”
“那药还开不开了?”
裴既明答:“开。谢谢。”
回去的路上,俩人都很沉默。
经过昨晚上那么一闹,他们都很疲惫,身心俱疲。
裴既明清晰地感觉到俩人之间有个巨大的鸿沟,可是他跨不动,也不想跨了。
不知道开出去了几段路,裴既明才发现方向不对,这是去乔园的路。
他准备掉头时,乔声说:“送我回家吧,我很久没回去看看了。”
裴既明没说话,又把方向盘回正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寂静,过了会儿,乔声苍白地开口道:“孩子我不要。”
她本来就不准备要孩子,更何况,这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
假如是沈州白的,那她岂不是生了一个有周莺血统的孩子,她只要想想,心里就犯恶心。
她怎么会糊涂到跟沈州白发生关系?
此时此刻,她连自己都感到恶心。
裴既明沉默片刻,缓声说:“我查过了,孕期也可以做亲子鉴定。等过段时间……过段时间,查查吧……”
他没法完整地说完这段话,寂静的车厢内,方向盘被他握得咯吱响。
乔声闭着眼睛:“别查了。我们何必再互相折磨,放过彼此吧。”
“你就那么想跟我分手吗?”裴既明手背青筋暴起,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再像昨天那样发疯了。
良久,只听乔声道:“是。”
裴既明猛地踩了刹车,身后的车一个急刹,差点追他们车屁股上,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隔着车窗都能听到背后车辆的怒骂。
几秒钟后,裴既明松了刹车,车子重新启动。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早上洗脸时,他看到自己都长出了几根白头发,也不知道是他真的老了,还是被乔声气的。
他的心千疮百孔,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了什么是,哀莫大于心死。
车子开到了乔园,乔声解了安全带,裴既明没有。
他的手握紧了方向盘,又松开。
最后道:“我就送你到这吧,恭喜你,你解脱了。”
“我们,结束了。”
乔声说:“好。”
……
乔声忘了自己怎么下的车,反正等她回神时,她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屋里传来热闹的声音,让乔声恍惚间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家。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她怕裴既明在原地等她,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会溃不成军。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她不该那样做的。
她跟韩时雨别无二致。
也好,爱她这样一个浑身是刺的人,太累太辛苦了。
裴既明,希望你以后可以轻松点。
别再为了她劳心伤神了。
乔声站在家门口恍惚了半天,才迈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去。
结果她一进去,就直接愣住了。
不仅她愣住了,可以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乔璞仁、周莺、李嫂,以及几个面孔生的、熟的佣人。
所有人的笑都僵在了脸上。
除了乔璞仁怀里的小婴儿。
他手里抓着一个会发声的小锤子,卖力地摇着,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很是活泼。
周莺,这个女人她很久没见了,久到她都以为她跟自己父亲断了。
而现在她又猝不及防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看起来丰腴了一些,气色更好了。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乔声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到那个小婴儿的身上,三四个月大的样子,皮肤白白的,眼睛黑葡萄一样,胖嘟嘟的,像个小肉墩子。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周莺连忙从乔璞仁手中接过了那小婴儿,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她。
李嫂手里还拿着奶瓶,也面色尴尬地退到了一边。
而乔璞仁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又是尴尬又是恼怒,语气僵硬地说:“这个点儿怎么回来了?你没上课吗?”
乔声没答,只问:“他是谁?”
屋里安静下去,乔声被这种沉寂弄得狂躁无比,她伸手拂掉了门厅边的一个花瓶,厉声问:“他是谁?!”
花瓶应声而碎,发出清脆又刺耳的炸裂声。
那小孩被吓了一跳,哇一声大哭起来。
乔璞仁惊恼不已,他起身拽着乔声的胳膊把她丢了出去,站在门口道:“滚!滚出去!谁让你回来的,滚!”
乔声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父亲,“你说什么?”
身后婴儿哇哇大哭的声音让他心疼,乔璞仁怒道:“我让你滚!”
乔声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又问:“那孩子是谁?”
说着脸色铁青地就要冲进去,结果再次被乔璞仁一把给推了出去,“来人,给我拦住她!”
几个生面孔的佣人连忙上前死死拉住乔声。
乔声觉得这一幕格外滑稽,她被拦在了自己的家门口。
她怒瞪着乔璞仁,眼里蹭蹭蹭地往外冒火星子,“你今天要是不解释清楚,我一定杀了周莺!”
乔璞仁心一惊,上前给了乔声一个响亮的耳光,“你敢!你看我打不死你个不孝女!周莺是我的合法妻子,是你继母!你以后对她给我放尊重点!那孩子是我儿子,是你的弟弟,你敢动歪脑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乔声脑子里嗡嗡嗡乱叫。
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只有左脸硕大的指印清晰可见。
“你再说一遍,那杂种是……”
“啪!”
乔声又狠狠挨了一巴掌!这下,她嘴角渗出了血迹。
“那是你弟弟!我真是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满嘴脏话的女儿!你有点儿名媛淑女的样子没有!你滚吧,反正你也不怎么回来,我会把你房间的东西都收拾去你公寓,以后你可以彻底不用回来了。”
乔声清晰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面前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中年男人,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她想,她今天为什么要回来呢?
因为……
因为太痛了。
心痛,身体也痛。
她在外面跌得头破血流,所以她只想回家。回到她最熟悉最温暖的家。
她想像小时候一样,不小心磕破了膝盖,扭头就能看到不远处高大威猛的父亲。
然后小小的她就会扑到父亲的怀里哭一哭,男人高高举起她,擦掉她的眼泪,柔声安慰:“咱们小声最勇敢了,有爸爸在,小声不用害怕受伤。”
“小声只要回头,爸爸一直都在。”
乔声死死盯着乔璞仁,眼中闪过疑惑,她怎么都不能把眼前的这个男人跟自己的父亲联系在一起。
她看着他,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个人打了她好多次,她都快数不清了。她的爸爸,绝不会打她。
她的爸爸那么爱她、爱她的妈妈,她擦破点皮,他都心疼得不行,怎么会打她呢?
他不是自己的父亲。
乔璞仁看着乔声目光变幻莫测,苍白的脸微微肿了起来,嘴角渗着血,狼狈又失落。
理智回笼后,他也有些后悔了。
就往前走了一步,想软声说几句好话,把这事揭过去。
只要乔声低个头,不再为难周莺和他的宝贝儿子,他保证会加倍补偿她。
但随着他往前进了一步,乔声也往后退了一步。
她甩开了那些不认识的佣人,看了看乔璞仁,又看了眼这栋房子。
轻轻说道:“我没有妈妈了。”
“从今天开始,也没有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