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司大殿的香灰像碎末子,顺着殿顶的藻井往下飘,粘在喉咙里又痒又呛,咳一声都带着檀香的闷味。
供案上的青铜香炉刻着饕餮纹,炉耳磨得发亮——
那是历任军需官祭拜时攥出来的包浆,此刻却被李三石一脚踹得翻倒。
“哐当”一声,炉身撞在金砖上,震得供案上的签筒都跳起来,火星从炉底溅出,落在摊开的账册上,“滋啦”烫出焦痕,焦糊味混着香灰气,成了最讽刺的气味。
夜风从殿门缝隙钻进来,掀得账册“哗哗”响,最后停在“永昌三年”那页。
纸页黄得像枯叶,边缘卷着毛边,是被人反复摩挲的痕迹。
墨字写得潦草,却一笔一划透着贪婪,墨迹边缘泛着油光——
当年李三石沾着酒渍的手指,就是这样写下“克扣西境军饷三万两”;
“倒卖玄铁灵甲百副”的后面,还画了个小小的银锭记号,是他和黑市贩子约定的暗语;
“侵吞抚恤金十万两”的字迹最用力,笔尖戳破了纸页,透过背面能看见暗黄的洞眼,像在无声嘶吼。
“叶根呢?于博那狗东西呢?!”
李三石的咆哮震得梁上积灰簌簌掉,落在他绣着云纹的锦袍前襟,白花花的一片。
他猛地拔出身侧佩剑,剑鞘砸在供案上,把案上的烛台撞得歪斜,烛火晃了晃,映得他布满血丝的眼更红。
须发像炸开的狮鬃,额角的青筋鼓得像蚯蚓,手指攥着剑柄,指节泛白,连剑格上的缠绳都被勒出深痕。
他以为那些同流合污的党羽会来救他,以为亲卫会扑上来护着他——
这些人都是他用银子喂出来的。
可殿内的亲卫却齐齐往后退,靴底蹭着金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躲避毒蛇。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侧过脸看殿外的夜空,没人敢与他对视,退到殿门时,竟齐齐转身,脚步声越来越远,把他独自留在满是罪证的大殿里。
孤立无援的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像冰蛇钻进衣领。
李三石握着剑的手开始抖,剑刃在烛火下晃出虚光,映出他扭曲的脸——
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法令纹深得像刀刻,曾经的威严全变成了慌乱。
他往殿中央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供案上,案上的残香倒下来,烫得他一哆嗦,才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在发颤。
“轰隆——”
朱红殿门被人从外面踏碎,嵌着铜钉的门芯裂成蛛网,厚重的门板“咚”地砸在金砖上,木屑飞溅到账册上,沾着未干的焦痕。
皇族铁卫鱼贯而入,银白战甲上的龙鳞纹泛着冷光,甲片碰撞的“咔嗒”声整齐划一,像敲在李三石的心尖上。
他们手持亮银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映着殿内的烛火,在金砖上投下细碎的寒光,瞬间把大殿围得密不透风。
为首的统领站在最前,银甲的护心镜刻着五爪龙,边缘磨得发亮。
他面无表情,棱角分明的脸像冻硬的石头,缓缓抽出腰间长剑时,甲片发出“铮”的脆响。
剑锋直指李三石的咽喉,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距离皮肤不过寸许,能清晰看见剑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瞳孔放大,脸色惨白,连鼻毛上沾着的香灰都看得一清二楚。
“军需司李三石。”
统领的声音像冰棱碎裂,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贪墨军资百万两,克扣西境军饷、倒卖玄铁灵甲、侵吞阵亡将士抚恤金——”
他顿了顿,长剑又往前送了半分。
“账册在此,人证在押,你无可抵赖。”
锋利的刃口划破脖颈皮肤,一丝殷红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李三石浑身僵得像块石头,连眼珠都不敢转,呼吸放得极缓,生怕气流带动皮肤,被剑锋割破喉咙。锦袍的下摆被冷汗浸湿,贴在腿上,凉得刺骨。
“陛下有旨:废修为,断四肢,游街三日,示众北境百姓;三日后押往西境军营,当众处斩,告慰英灵,以儆效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李三石眼前发黑。
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腿一软,“噗通”瘫在地上,佩剑“哐当”掉在金砖上,剑刃撞出刺耳的颤音。
他张了张嘴,想喊“我有银子”、“我能打点”,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嘴角溢出白色的唾沫,顺着下巴滴在账册的“私分”二字上,把墨迹泡得发晕。
两名铁卫上前,长枪的枪杆抵住他的四肢。“咔嚓”“咔嚓”——
胫骨撞在金砖上的闷响,肱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地传遍大殿。
李三石的惨叫刚出口,就被铁卫用布团堵住嘴,只剩沉闷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浑身痉挛,像被抽了筋的木偶。
丹田被铁卫的掌风击中时,他眼前一黑,灵力溃散的剧痛让他弓起身子,像只被踩扁的虾。
曾经堆在密室里的金银珠宝,穿在身上的云锦华服,握在手里的生杀大权,此刻全成了泡影。
他趴在满是焦痕的账册旁,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指,突然想起当年第一次克扣军饷时,也是这样沾着墨汁,在账册上写下虚假的数字——
那时他以为这是荣华的开始,却不知早为今日的结局,刻下了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