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桩事件,每一个细节,甚至她的心理活动,都清晰地呈现在日记之中。 (核心物证二)
保险箱里,还有几份泛黄的文件。
一份是沈卫东遗嘱的残缺复印件,上面模糊地提及了公司股份的分配意愿,与后来韩胜利独占股份的结果形成鲜明对比。
几封沈卫东与韩胜利早年往来的信件,字里行间还能看出兄弟情深,但后期的信件中,语气已隐约透出分歧与无奈。
这些旧物,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恩怨,为沈曼的复仇动机提供了最原始的注脚。 (佐证物证)
更令人震惊的是,搜查人员还在沈曼的电脑和多个加密移动硬盘中,发现了海量的监控资料。
里面分类存放着大量偷录的韩家成员谈话录音(有些是利用拜访韩家时藏在身上的微型设备录制),偷拍的韩家老宅布局、成员活动照片,以及一份极其详尽的“韩家人物档案”。
档案里,对韩胜利、韩建明、韩雪晴、韩奕乃至福伯等每一个重要成员的性格弱点、生活习惯、秘密癖好、经济状况、人际矛盾都进行了深入分析和记录。
她像研究标本一样研究着韩家的每一个人,寻找着最致命的攻击点。 (证明其操控手段)
面对从画廊和住所搜查出来的、堆积如山的铁证,沈曼被直接押送至市局审讯室。
最初的审讯,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没有惊慌,没有狡辩,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偶尔抬起眼,目光掠过那些放在桌上的物证——毒药残留瓶、配方笔记、复仇日记……眼神中竟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
秦风坐在她对面,仔细观察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
沈曼追求的,从来就不是脱罪。
她精心策划了二十年,犯下连环罪行,不仅仅是为了让韩家人死。
她更要让韩家的罪恶公之于众,让韩胜利虚伪的面目被彻底撕下,让韩氏集团建立在背叛与鲜血之上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对她认定的仇人进行最终的审判。
而她自己也深知罪孽深重,早已做好了接受法律制裁的准备。
她沉默,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在等待。
等待她导演的这出复仇大戏,迎来它早已注定的、鲜血淋漓的终幕。
等待这场跨越了二十年的恩怨,最终曝光在阳光之下。
沈曼被捕后,苏晓第一时间赶到了市局。
她没有代表韩家任何人,而是直接向办案部门提出,以法律援助律师的身份,担任沈曼的辩护人。
这个决定让秦风有些意外,但联想到苏晓之前微妙的态度和那声叹息,他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在安排律师与当事人会见前,苏晓在走廊里拦住了秦风。
“秦队长,”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会为沈曼辩护。”
秦风看着她,点了点头:“这是她的权利。”
“我知道她做了什么,”苏晓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我也知道她罪孽深重。但正因如此,她才更需要一个律师,确保她在接下来的程序中,得到法律赋予的、最基本的公正对待。”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秦风:“尤其是在证据的获取和认定上。”
第一次正式的案情沟通,就在这种凝重而对立的气氛中展开。
苏晓翻看着物证清单,率先发难,言辞犀利:
“秦队长,关于从沈曼住所保险箱内提取的私人日记,其内容涉及大量个人极度隐秘的心理活动和过往经历。警方将其作为核心证据,是否考虑了其取证范围的适当性?日记中与指控罪行无直接关联的个人隐私部分,是否构成了对当事人权利的过度侵犯?”
“还有,在画廊密室中提取的化学样本,其开封、取样、封存的全过程,是否完全遵循了无菌、防污染的操作规程?能否确保其在链条传输中未受任何污染,从而保证检测结果的唯一性和排他性?”
她紧扣法律条文和程序细节,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证据链可能存在的薄弱环节,力图在法律框架内,为沈曼构筑起一道尽可能坚固的防线。
“苏律师,”秦风迎着她锐利的目光,语气沉稳而坚定,“我理解你对程序正义的坚持。警方的一切侦查活动,都将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进行,确保程序的合法性。”
“但我们也必须看到实质正义。”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曼的行为,直接导致了一个年轻、无辜的生命——韩奕的逝去!她的复仇计划,冷酷、残忍,精心算计,将法律视若无物,肆意剥夺他人的生命,践踏社会的秩序!”
“法律的目的,不仅是保障程序,更是要追究罪恶,抚慰生者,告慰死者!如果因为过分拘泥于某些技术细节,而让如此严重的罪行得不到应有的惩处,那才是对正义最大的亵渎!”
两人的交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这是他们之间最激烈的一次理念碰撞。
苏晓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复杂了许多:
“我并非要为她的罪行开脱。她的所作所为,必须接受法律的审判。”
她的目光有些游离,似乎透过眼前的案件,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但是,秦队长,当私仇与公义纠缠,当历史的罪恶由当下的犯罪来清算……这其中的界限,又该如何划分?”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对沈曼悲剧性遭遇的同情。
“一个家庭破碎,一个女孩一生被仇恨扭曲……这场悲剧的源头,难道不也值得被审视吗?”
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重新变得冷静而专业:“当然,作为律师,我的职责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确保审判的公正性。历史的对错,自有公论,但当下的罪行,必须依法论处。”
秦风看着苏晓,他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挣扎——对好友遭遇的同情与身为律师职责之间的拉扯。
“苏律师,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理解沈曼曾经的痛苦。”秦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坚定如铁,“但理解,不代表妥协。”
“无论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无论她承受了多少,都不能成为她今日肆意杀人、践踏法律的理由。”
“韩奕是无辜的,他不该成为仇恨的祭品。”
“我的责任,是将全部的真相,连同二十年前沈卫东死亡的疑点,一并揭示于天下。”
“这不仅是为了给韩奕一个交代,给法律一个交代,也是为了……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终结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由仇恨滋养的噩梦,给所有被卷入其中的生者和死者,一个最终的交代。”
激烈的辩论暂告一段落。
苏晓合上手中的文件夹,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地看着秦风,那眼神里交织着无奈、敬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秦警官,”她轻声说道,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对抗性,“你总能找到真相,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仿佛带着某种预言般的沉重:
“但真相带来的,有时并非救赎,而是更深的破碎。”
秦风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
他清晰地回应道,声音沉稳而有力:
“但破碎之后,才有重建的可能。”
苏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只剩下秦风一人。
他回味着苏晓最后那句话,也思考着自己的回答。
真相或许残酷,会撕裂许多东西。
但唯有直面这片破碎,才能在废墟之上,建立起真正稳固的、基于正义与真实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