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那场不欢而散之后,林晚照在自己和沈倦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坚实的壁垒。她像一只受了惊的蜗牛,敏感地将所有柔软的触角都缩回了坚硬的壳里,用近乎偏执的倔强,包裹着内心深处那不被察觉的慌乱与自卑。
她不再与他同行,不再参与他和几个顶尖学霸的课后小讨论,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他所在的方向。课间休息时,她要么趴在桌子上假寐,要么埋头刷题,将自己隔绝在一个小小的、只有她和无数习题的世界里。
沈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起初是困惑,继而是被无端排斥的郁躁,到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带着锐利洞察的担忧。他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做题时偶尔会无意识咬紧的下唇,看着她周身弥漫着的那股“生人勿近”的紧绷感,清冷的眉宇间蹙起的褶皱再未平复。
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而这件事,显然与他有关,并且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消耗着她。
【系统:警告!宿主精神疲劳度持续高于70%,长期处于此状态将影响认知功能与身体健康。强制建议休息或采取缓解措施。】
脑海里系统的警告音已经变成了烦人的背景噪音。林晚照甩了甩因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发酸的手腕,视线再次投向桌上那道让她啃了快两个晚自习的物理竞赛题。电磁场与粒子运动的结合,复杂的矢量分析与边界条件让她头晕目眩。几种常规思路尝试下来,都像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计算繁琐且得不到合理的结果。
焦躁感如同细密的蚂蚁,啃噬着她的耐心和理智。她知道,如果沈倦在,或许只需要瞥一眼,就能指出那个被忽略的关键点。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狠狠地掐灭了。
不,不能想他。不能依赖他。
苏晴的话如同魔咒般再次回响——“不要成为他需要停下来等待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心,再次扎进了那片符号的海洋。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大脑因为过度疲劳而发出抗议的嗡鸣,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就在这时,一瓶冰凉的、挂着细密水珠的橙汁被“咚”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她的草稿纸上,恰好挡住了那片让她绝望的混乱演算。
林晚照猛地抬头。
沈倦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桌旁,身姿挺拔,挡住了头顶一部分明亮的灯光,在她面前投下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样子,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沉郁的风暴。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抽走了她紧握在手中的笔。
“你……”林晚照愕然,想抢回来,却对上他骤然沉下的目光。
“林晚照。”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清晰地穿透了晚自习教室轻微的嘈杂,“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强撑的伪装:“脸色苍白,眼带血丝,精神涣散。你再这样耗下去,不是在努力,是在慢性自杀。”
他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林晚照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告诉他她可以,她想证明自己,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
她狼狈地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
沈倦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耳尖,心底那股无名火与心疼交织缠绕,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俯下身,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杂着一丝书墨的味道,不由分说地侵入了她的安全范围。
“这道题,”他拿起自己的笔,在那张被橙汁瓶压着的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她反复计算的那个复杂积分式,“你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能量守恒在这里不是首要条件,关键在于分析粒子在交变场中的初始相位和运动独立性。”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与她脑海中混乱的嗡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不再看她,而是专注地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出示意图,写下简洁的公式推导。
“看这里,忽略它们之间的瞬时相互作用,拆解成两个独立的简谐运动模型,然后再在最后一步考虑边界叠加……”他的笔尖流畅地移动,那些在林晚照看来如同乱麻的条件,在他笔下被梳理得条分缕析,脉络清晰。
林晚照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解题时微抿的薄唇,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笔,行云流水般破解了她苦思不得的难题。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细小的针尖扎着,一种混合着感激、佩服、委屈和更深层次无力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越是优秀,越是游刃有余,就越是衬得她的挣扎如此可笑和徒劳。
“看懂了吗?”沈倦停下笔,转头看她。
两人距离极近,他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林晚照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中自己有些失措的倒影。
她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般,一把抓过那张写满他解题思路的草稿纸,胡乱地塞进文件夹里,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看……看懂了。谢谢。”
说完,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连那瓶橙汁都忘了拿。“我、我先回宿舍了。”
她再次选择了逃离。仿佛只要慢一步,就会被他眼中那过于锐利的洞察力和那让她无所适从的靠近,彻底击溃心防。
沈倦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她仓惶离开的背影,眸色深沉如夜。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知道,她心里的结,不是靠讲一道题就能解开的。
他拿起那瓶她遗落的、依旧冰凉的橙汁,瓶身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带来一片湿冷的黏腻。
林晚照一路跑回宿舍,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敢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刚才那片刻的、令人心悸的靠近。
她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精神疲劳度75%。‘心智防护屏障’能量消耗加剧。警告:持续高负荷状态已接近临界点。】
系统的警告让她更加烦躁。她知道自己状态很差,知道沈倦说的是对的,可她就是无法控制地想要证明什么,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冲破那层看不见的天花板。
她打开系统商城,看着那些能瞬间恢复精力、提升专注度的药剂,昂贵的积分让她望而却步。更重要的是,那股倔强在作祟——如果连这点困难都要靠系统药物渡过,那她和苏晴口中那个“需要依附”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林晚照吓了一跳,警惕地问:“谁?”
门外传来沈倦那辨识度极高的清冷嗓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低沉模糊:“是我。”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怎么跟来了?
“开门。”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却比任何命令都更具压迫感。
林晚照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打开了门。
沈倦站在门外,走廊的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修长的轮廓。他手里依旧拿着那瓶橙汁,另一只手里,却多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打印纸。
他没进门,只是将文件和橙汁一起递给她。
“这是什么?”林晚照愣愣地接过。
“近几年国赛关于电磁场与粒子运动结合类题目的真题分析和思路梳理。”沈倦言简意赅,“我昨晚整理的。你那种钻牛角尖的解法,是常见的误区之一,里面有详细批注。”
林晚照低头看着文件袋里清晰工整的打印稿,上面甚至还有他用红笔标注的注意事项和易错点。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冲上鼻腔。他……他早就看出她卡在哪里,甚至提前为她准备好了这些?
他明明看出了她的刻意疏远,她的别扭倔强,却没有质问,没有放任,而是用这种最实际、最笨拙也最让她无法拒绝的方式,沉默地为她铺着路。
“我……”她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他,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倦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极其克制地、短暂地揉了揉。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清冷气质截然不同的、近乎珍视的温柔。
“林晚照,”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的力度,“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说出了一句与他学神人设极其不符,却又在此刻无比契合的话,
“我亲手带上来的徒弟,不许放弃。”
说完,他不等她反应,便收回了手,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清冷,却仿佛带着某种落定尘埃的坚定。
林晚照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冰凉的橙汁和他熬夜整理的资料,发顶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短暂却灼人的温度。脑海里,系统的警告音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他最后那句话,在反复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将她筑起的坚硬壁垒,撞击出了一丝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而就在她心神激荡,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强势与温柔而方寸大乱之际,被她忽略的系统界面角落,那个代表着“未知关注”的暗色标记,再次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稍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