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绞肉机,在颍川和壶关这两处主战场,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轰鸣着,贪婪地吞噬着血肉与生命,将那不屈的意志与残破的躯壳一同碾磨成泥。
颍川,颍阴城。
昔日还算齐整的城墙,此刻已如同被巨兽啃噬过一般,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垛口。墙体上密布着投石机砸出的深坑,巨大的裂缝如同狰狞的伤疤,最宽处几乎能塞进一人,全靠后方民夫用肩膀扛着粗大木柱,冒着如蝗箭雨,用夯土和碎石拼死支撑。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窒息——新鲜血液的甜腥、焦糊木料的呛人、金汁蒸腾的恶臭,以及那从城墙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中散发出的、无法掩盖的腐烂气息,混合成一股死亡的味道,笼罩着整个颍阴。
张辽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卸下这身沉重的甲胄了。头盔下的脸庞被血污、烟尘和汗水覆盖,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依旧燃烧着磐石般的不屈火焰。他的嗓音早已彻底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只能依靠凌厉的手势和身边亲卫声嘶力竭的吼叫来传递命令,在这片喧嚣的杀戮战场上,显得格外悲壮。
曹军的攻势如同永不停歇的死亡潮汐。刚刚凭借滚木礌石和如雨箭矢打退一波扛着云梯、嚎叫着冲上的步卒,喘息未定,天空中便传来令人牙酸的尖啸——又一波密集的箭矢覆盖射击降临,迫使守军蜷缩在残破的垛口后。紧接着,战鼓声变调,更加沉重。身披重甲、手持巨大橹盾的曹军,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在督战队明晃晃的环首刀驱赶下,踏着同伴尚未冰冷的尸体,步伐整齐而冷酷地再次压上。他们沉默着,只有铁靴踏地声和甲叶摩擦声,汇成一股令人心寒的金属洪流。
“金汁!快!倒下去!浇透他们!”一名满脸燎泡的并州军侯,声音早已喊劈,却依旧挥舞着卷刃的佩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城头架起的大锅内,滚烫粘稠、恶臭扑鼻的液体被奋力舀起,泼洒而下。城下顿时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被滚烫金汁浇中的曹兵痛苦地翻滚,皮肉瞬间溃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然而,后面的青州兵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盾牌举得更高,步伐甚至没有丝毫紊乱,冷漠地踩着那些仍在抽搐、哀嚎的同伴,继续向前推进,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只是垫脚的泥石。
“长枪手!上前!抵住!绝不能让他们上来!”张辽亲自冲到一段墙体裂缝最大、情势最危急的城墙段,抓起一杆备用长枪,从垛口的缺口处看准时机,猛地疾刺而下!锋利的枪尖带着破空声,精准地从一个盾牌缝隙中穿过,将一名刚刚冒头、试图攀援而上的曹兵甲士捅了个对穿!那甲士闷哼一声,栽落下去。
城上城下,每一寸空间的争夺都惨烈到了极致。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长枪刺穿盾牌的碎裂声,垂死者的哀鸣,愤怒的咆哮,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并州军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悍勇之气苦苦支撑,但兵力与物资的巨大差距,让这道残破的防线如同狂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将军!西城段快顶不住了!李都尉被冷箭射中咽喉,战死了!弟兄们伤亡太大,缺口要被撕开了!”一名浑身被血浸透、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校尉踉跄着奔来,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张辽眼中血丝瞬间密布,仿佛要滴出血来。他猛地拔出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剑刃上已布满缺口:“亲卫队!还能喘气的,都随我来!”
他带着最后仅存的核心预备队,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决死的尖刀,毅然投入了最危险、即将崩溃的西城段。张辽身先士卒,剑光闪烁如匹练,或劈或刺,招式简洁狠辣,接连砍翻三名刚刚登上城头、立足未稳的曹军锐士,暂时用个人的武勇和威望,稳住了那摇摇欲坠的防线。但他自己左臂也被一名曹军悍卒的环首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内衬的战袍。
“文远!小心冷箭!”副将眼角的余光瞥见寒光,嘶声惊呼。
张辽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一偏头,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带着厉啸,擦着他的头盔边缘飞过,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箭簇在头盔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他甚至无暇去看箭矢来源,反手一剑,将以一个极其刁钻角度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曹兵连人带刀劈下城墙。
“告诉弟兄们!”张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传遍这段城墙,“温候的援兵就在路上!坚持住!为了并州!为了温候!”
他嘶吼着,尽管他自己内心深处也清楚,那由成廉押送的、数量有限的物资,究竟何时能突破曹军层层游骑的拦截,送到这片已成修罗血狱的城墙之上,还是一个未知数。
壶关。
这里的战斗,更加原始,更加野蛮,纯粹是意志与人命的消耗。
关城之下,尸体已经堆积得几乎与关墙等高,层层叠叠,触目惊心。后续的袁军士卒,几乎是踩着这由双方将士血肉铺就的、滑腻而恐怖的“人肉斜坡”,向上亡命攀爬。颜良显然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一鼓作气破关,而是采用了更为残酷的车轮战法。他不分昼夜,以营为单位,如同海浪般一波接一波轮番上前,不求立刻破城,只求最大限度地消耗守军本已不多的体力、意志和宝贵的守城物资。
关墙之上,幸存下来的并州军士卒个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许多人身上包扎伤口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发黑。他们几乎是在凭借本能和肌肉记忆,机械地重复着放箭、砸下最后几块石头、挥动卷刃战刀的动作。很多人的手臂因为长时间超负荷拉弓或挥动武器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兵器。
陈宫站在关楼之上,原本一尘不染的儒袍如今沾满了泥点、血渍和烟灰,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旧冷静得像深潭寒冰。他望着关下那仿佛无穷无尽、如同蚁群般涌来的袁军,对身旁同样疲惫不堪、甲胄破损多处的张绣沉声道:“颜良此计,甚毒。他这是要活活将我们耗死在此地。关内箭矢,清点之后,最多再支撑三日。滚木礌石,早已告罄,连民房都拆得差不多了。”
张绣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狠声道:“军师!让末将再带还能骑马的弟兄们冲杀一次!哪怕撕开一道口子,也能挫挫他们的锐气!”
陈宫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不可。颜良正巴不得我们开关出击,在野外歼灭我们最后这点骑兵。如今,唯有依仗关墙,死守!多拖延一日,便能为主公在南阳、在河内多争取一分转圜的余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主公已有明令,若事不可为,可放弃壶关,退守晋阳。但…若能在此多坚守一日,晋阳便多一分安稳。”
就在关内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虽然微弱,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希望的涟漪。魏续率领的两千太原郡兵和千余民夫,历经艰辛,突破袁军游骑的数次骚扰截杀,终于抵达了壶关!他们带来了守军急需的一批箭矢和为数不多的守城器械。
这点支援,对于整个庞大的壶关攻防战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甚至无法弥补一日的消耗。但它所带来的士气鼓舞,却是无形的、巨大的。
“是魏将军!援兵来了!”
“温候没有忘记我们!并州没有忘记我们!”
陈宫看着关内士卒那几乎熄灭的眼神中重新燃起的一点星火,心中稍安,但眼底的忧虑却更深沉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补充,改变不了根本的实力对比。壶关,终究是一座浴血的孤岛,它的陷落,或许真的只是时间问题。每一刻的坚守,都是用生命换来的奢侈。
淯水之上。
甘宁的骚扰战术依旧在继续,但效果已大不如前,行动也变得愈发艰难。
曹仁全面采纳了程昱的建议,沿淯水所有重要渡口、可能登陆的河湾、以及粮道必经之处,都增派了精锐兵力,设置了高耸的了望塔和横亘河面的粗重铁索。运输粮草的队伍规模更大,护卫的兵力更强,戒备极其森严。甘宁几次试图像以往那样靠近袭击,船队尚未完全靠近,就遭到了来自岸边和了望塔上密集箭矢的远程覆盖射击,甚至有一次,他派出的几艘走舸差点被曹军预先埋伏在芦苇丛中的快船包围,损失了些人手才狼狈脱身。
“妈的!曹仁这老小子,鼻子够灵,学得也够快!”甘宁骂骂咧咧地站在船头,眯着眼睛,不爽地看着远处曹军旗帜鲜明、防卫森严的沿岸营寨。他之前那种来去如风、肆意妄为、视曹军如无物的好日子,似乎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头儿,曹狗防备太严,还动手吗?”手下心腹看着对岸林立的旌旗和闪烁的寒光,有些犹豫地问道。
甘宁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如同毒蛇般的狡黠和狠厉,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嘿然冷笑道:“动!为什么不动?明着硬冲不行,咱们就给他来点阴的!”他盯着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浑浊河水,压低了声音,“去,找几个水性最好、胆子最大的兄弟,带上水靠和家伙,等天色再黑透些…潜过去,给他那些运粮的大船底下,悄悄挂上点咱们特制的‘水鬼礼物’……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船硬,还是咱们的凿子利!”
战争进行到此刻,已彻底变成了意志、资源与狠辣程度的残酷消耗。吕布集团在三条战线上,都在用自己的血肉、忠诚和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抵挡着绝对优势的敌人。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每一个名字的消失,都可能意味着一个家庭的破碎。每一寸他们坚守的土地,都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粘稠而滑腻。胜利的曙光似乎遥不可及,失败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寒气逼人。但他们,这些并州、凉州的汉子,这些淯水上的蛟龙,依旧在战斗,为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为了那份不容亵渎的忠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