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休息室内。
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夜君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端起桌上一杯刚泡好的清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对面的苏沐清。
苏沐清也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夜君打量。
华美的凤冠霞帔衬得她雍容华贵,脸上没有丝毫的局促与不安,反而显得从容而又坦荡。
两个女人,一红一绿,一人一鬼,隔着三米的距离,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
良久。
夜君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这身衣服,很漂亮。”
她开了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红得刺眼,也很适合你。”
“谢谢。”
苏沐清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
“我也觉得很适合。毕竟是大喜的日子,红色喜庆。”
第一回合,平手。
夜君挑了挑眉,身体向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那双在裙摆下若隐若现的长腿晃得人眼晕。
“你就一点也不怕我?”
她有些好奇地问道。
苏沐清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比你强。”
夜君的回答简单而直接,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霸道。
“我只需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你这个凡人,连同你的灵魂,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甚至连秦风都来不及救你。”
“你说的没错。”
苏沐清点了点头,甚至还赞同地笑了笑。
“你的确比我强,强得就像……神话里的神明一样。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但是,那又如何?”
她抬起头,直视着夜君的眼睛。
“你不会伤害我。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如果你伤了我,秦风他……会疯的。”
苏沐清的声音带着笃定。
“他会恨你一辈子,会不惜一切代价毁了你,甚至毁了整个地府。你舍不得让他疯,更舍不得让他恨你。”
夜君闻言,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沐清继续说道:
“同样的,我也不会对你抱有敌意。因为我也知道,如果不是你,秦风他已经死了很多次了。”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战友’,不是吗?”
“战友?”
夜君重复着这个词,看着苏沐清那双真诚而又清澈的眼睛。
“呵,有点意思。”
她轻笑了一声,“难怪那个混蛋会被你吃得死死的。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也通透得多。”
“过奖。”
苏沐清坦然接受。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让我把他让给你吗?”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
“让?”
夜君嗤笑一声,骄傲地扬起下巴。
“我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别人让。”
苏沐清继续开口。
“那你是来祝福我们的?”
“你想多了。”
夜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这场忙活了一个月的婚礼,有多么盛大。”
“那现在,你看清楚了吗?”
夜君放下茶杯。
这一次,她认真地看着苏沐清,一字一顿地说道:
“看清楚了。很盛大,很隆重,也很好,好到……让我有些嫉妒。”
这句突如其来的“示弱”,让苏沐清都有些意外。
“但是……”
夜君话锋一转,整个人气场再变,变得锐利而充满侵略性。
“这并不代表,我会放弃这笔资产。”
“他是我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苏沐清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你说的没错,但他也是我的人。”
她看着夜君,目光也很执着。
“所以,我们谁都不会放手。”
“那你想怎么办?”
夜君饶有兴致地问道,“像凡间的那些女子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说,你想跟我打一架?”
“如果你选这条路,我会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现在的胜算,是零。”
“我打不过你。”
苏沐清摇了摇头,很诚实地说道,“而且,我也不会做那么愚蠢的事情。”
她站起身,凤冠上的珠帘轻轻摇曳。
在夜君诧异的注视下,苏沐清走到了她的面前。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夜君都感到震惊的举动。
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夜君。
夜君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跟除了秦风之外的任何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你……”
夜君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
“别动。”
苏沐清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股奇特的安抚力量。
“让我抱一下。”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一定很苦,很孤独。”
“我也知道,你赶来泰山救他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
“虽然我很嫉妒你,嫉妒你能陪他经历那些我无法参与的过去。但是……沈静姝,谢谢你。谢谢你替我照顾他,保护他。”
夜君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
她能感觉到,苏沐清的这个拥抱里,没有丝毫的敌意和算计,只有真挚的、温暖的善意。
良久,苏沐清松开了她。
“吉时快到了,我该出去了。”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不会把他让给你,你也一样。”
“所以,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夜君下意识地问道:
“什么赌?”
“就赌……他最后会选择谁。”
苏沐清的嘴角扬起自信的笑容,“我赌他会选择我。”
“因为,我能给他一个家,一个他最渴望的,安稳的家。”
夜君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却复杂起来。
苏沐清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在打开门的前一刻,她回头对夜君说道:
“对了,还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在泰山山谷中,我们意识相连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过去。”
“你不是什么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女王。你只是一个……嘴硬心软,需要人疼,也需要人爱的小女人而已。”
说完,她便打开房门,向着属于她的婚礼殿堂走去。
就在房门关闭的刹那。
趴在门口的小白向房间里瞅了一眼,见夜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它没有理会,随即迈着小短腿跟上了苏沐清。
房间内,夜君独自站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苏沐清抱过的地方,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需要人疼……需要人爱的小女人……”
“呵,凡人。”
下一秒,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房间之内。
……
婚礼照常进行。
吉时已到,在司仪高亢的唱喏声中。
秦风牵着盖着红盖头的苏沐清,在无数艳羡与祝福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了礼台。
傅国安端坐于主位之上,他的两边则坐着赵永康和唐振华。
三位证婚人满脸笑容地看着眼前这对璧人。
拜天地,拜高堂。
就在夫妻对拜,即将礼成的那一刻,秦风眼角的余光,隐约瞥见远处天空中,有一道墨绿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再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错觉吗?还是……
秦风心里嘀咕着。
(我靠,不会吧?我这大婚之日,竟然还在想那个女魔头?罪过,罪过啊!阿弥陀佛,色即是空……)
其实,他在这一个月里,也曾偷偷溜回阴间,想去找夜君。
可无一例外,都没见到她一次。
不论是不夜城,还是轮回司,都没有她的身影。
就好像她在故意躲着自己,又或许她真的下定决心要跟自己“公事公办”。
秦风甩了甩头,将这丝杂念强行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地完成了这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仪式。
“礼成!送入洞房!”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和祝福声中。
秦风一把将苏沐清横抱而起,在一群伴郎伴娘的簇拥下,向着那间早已布置好的婚房走去。
当一切繁文缛节都结束。
宾客逐渐散去,夜深人静之时。
洞房之内,红烛高照。
秦风喝得有些微醺,看着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心里激动得不行。
他拿起一杆早就准备好的玉如意,小心翼翼地挑开了苏沐清的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美得让他窒息的脸庞,脸颊绯红,眼波流转。
“苏同志,今天的你,真美。”
秦风痴痴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了。”
苏沐清抬起头,看着他那副傻样,眼中满是柔情。
“傻瓜。”
她轻声骂了一句,然后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秦风的脖子,送上了自己的红唇。
春宵一刻值千金。
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都要深入的“终极售后服务”,就此展开。
……
许久之后。
苏沐清慵懒地躺在秦风的胸口,用手指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画着圈圈。
“今天,她来了。”
苏沐清忽然开口说道。
秦风的身子骤然一僵。
“哪个……她?”
“沈静姝。夜君。”
苏沐清语气平淡,“就在婚礼开始前,她来休息室找我了。我们聊了一会儿。”
秦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都清醒了。
“你……你们聊了什么?她没欺负你吧?”
“在你眼里,她就是那种只会欺负人的女魔头?”
苏沐清白了他一眼,手指在他胸口用力戳了一下。
“那倒不是……主要是她脾气不太好……”
秦风干笑两声。
苏沐清叹了口气,从他怀里坐起来,靠在床头,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与悠远。
“秦风。”
“哎,在呢老婆!”
秦风也赶紧坐直了身体。
“去吧。”
“啊?去哪?”
秦风一脸懵逼。
“去找她。”
苏沐清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的开玩笑,“现在,立刻,马上。”
秦风彻底傻了。
他伸手摸了摸苏沐清的额头:
“老婆,你没发烧吧?今晚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啊!你让我去找别的女人?这剧本不对啊!”
“我没发烧,我很清醒。”
苏沐清拉下他的手,握在掌心,“虽然她今天表现得云淡风轻,但我看得出来,她很难过。那种孤独感,连我都觉得心疼。”
“秦风,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另一个,愿意为你去死的女人。”
“我很自私,我想要完完整整地拥有你,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但是……”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道,“我也不想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承受所有。那是对她的残忍,也是对你的残忍。”
“我知道你心里有她,别否认。与其让你以后一直带着愧疚面对我,不如现在就把事情解决了。”
秦风听着苏沐清的话,彻底呆住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老婆,这个平日里英姿飒爽、甚至有些霸道强势的女暴龙,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感觉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沐清伸出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嘴。
“快去吧。她现在,应该就在幽魂沼泽。”
秦风看着这个善解人意到让他心疼的女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良久,唇分。
秦风的魂体,从肉身中浮现而出。
他看着床上的苏沐清:
“沐清,我……”
“记得把她带回来。”
苏沐清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微笑,“我和她,还有很多体己话,没有聊完呢。”
秦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一定把她带回来。”
她不再犹豫,手一挥,打开一道传送通道,一步踏入。
他很清楚,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开始。
但他并不后悔。
(女暴龙啊女暴龙,你真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等我把女魔头带回来,看我不好好‘惩罚’你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