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搬进这栋五十年代的老公寓,纯粹是因为便宜。
便宜得过了头,以至于中介闪烁其词,只含糊提到上一任租客“走得急”。
他当时被低廉的租金冲昏了头,没细想,等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陈腐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纸张受潮后的阴冷气味扑面而来,才隐隐有些后悔。
房子是标准的旧式结构,客厅狭长,光线吝啬。
几件显然是前任遗落的旧家具散落着,蒙着白布,像些沉默的守墓人。
最扎眼的,是客厅墙壁正中央,挂着的一座老式挂钟,以及挂钟下方,一张带着斑驳水银污渍的银边镜子。
钟是深褐色的木壳,雕着繁复却已模糊的花纹,钟盘是泛黄的珐琅质,罗马数字的刻度,黑色的指针细长,停滞不动。
镜子则是椭圆形的,边缘的银框起了锈,映出的人影总带着点扭曲,看久了心里发毛。
陈默本想把这些都清理出去,但不知怎的,每次靠近,总有一种莫名的阻力,让他下意识地避开。
工作初定,诸事繁忙,这点不适也就被压了下去。
独居的第一周,相安无事。
除了安静,死寂般的安静,几乎听不到楼宇惯常的管道流水或隔壁的电视声。
变化是从第二个星期开始的,先是物品微小的位移。
睡前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醒来发现挪到了书桌边缘。
分明记得反锁的门,早上却发现虚掩着。他归咎于自己工作太累,记性变差。
接着是声音。夜深人静时,总有极其细微的、类似指甲刮过木头的声响,悉悉索索,断断续续,来源似乎是……那座挂钟。
他几次凑近了听,那声音却又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粗重。
真正让他感到寒意的是那个周末的午后。
他午睡醒来,迷迷糊糊走到客厅倒水,无意间瞥向那面镜子。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惺忪。
一切正常。
他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似乎捕捉到镜里的影像……延迟了半拍。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镜子。
镜中的他也同样瞪着眼,分毫不差。
他松了口气,果然是睡眠惺忪产生的错觉。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悄然生根发芽。
他开始下意识地观察那面镜子。
刷牙时,洗脸时,经过客厅时。
有时他会感到镜中的影像眼神似乎格外冰冷,或者嘴角的弧度与自己放松的状态有些微不同。
但每次他凝神细看,又找不出任何破绽。他告诉自己,这是独居太久,神经衰弱了。
异常在升级。
一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赶一份报告,脖子后面忽然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气,像有人贴得很近在呼吸。
他骇然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只有那面镜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映出他惊疑不定的脸,和房间更深处的、模糊的轮廓。
镜中的自己,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嘲弄?
他几乎要确信这房子不干净了。
可租金低廉,搬家麻烦,更重要的是,一种古怪的、混合着恐惧与某种病态好奇的心理攫住了他。
他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在又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他决定直面那面镜子。
他搬了把椅子,正对着镜子坐下,目光直视镜中自己的双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睛因为长时间不眨而酸涩流泪。
镜中人似乎也同样疲惫,眼神涣散。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视线边缘,那座老挂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重合在了罗马数字“xII”上。
“当——”
第一声钟鸣响起,沉闷而悠远,在寂静的房间里激荡。
陈默一个激灵,看向挂钟。钟摆规律地摇晃着。
“当——”、“当——”、……
钟声不疾不徐,敲完了第十二下。
余音在空气中震颤,逐渐消散。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他刚想松一口气。
“当——!”
第十三声钟鸣,毫无预兆地,悍然炸响!声音尖锐、刺耳,完全不似前十二声那般浑厚,更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嘶鸣。
陈默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
他猛地将视线转回镜子。
镜子里,还是他的脸,他的身体,他所处的客厅背景。
但是……
镜中的“他”,并没有像他一样因为震惊而瞠目结舌,面无表情。
然后,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嘴角开始缓缓向上牵扯。
肌肉移动的方式极其怪异,僵硬中透着一丝娴熟的恶意,形成了一个绝不属于他陈默的、冰冷而诡异的笑容。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镜中的影像,用他那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完全陌生语调的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又或者是在房间里回荡,他已经无法分辨:
“你,才是被关在里面的那个。”
恐惧,前所未有的、冰锥般的恐惧,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随即爆炸开来,席卷了每一寸神经末梢。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椅子上一弹而起,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椅子向后翻倒,发出砰然巨响。
他不管不顾,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兽,冲向那面镜子,抡起拳头狠狠砸去。
“嘭!”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的镜面上。
预想中的玻璃碎裂声没有传来,手骨处却传来一阵剧痛。
镜面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坚硬得超乎想象。
镜中的“他”依旧带着那抹诡异的笑,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讥诮,看着他徒劳的狂怒。
陈默崩溃了,他转身,发疯似的在房间里寻找工具。
凳子!他抄起那张实木方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镜子和挂钟抡了过去。
“哐当!”
木凳砸在墙上,震落一片灰尘。镜子和挂钟依然完好无损地挂在那里。
镜中的“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些。
不行,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升起。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钱包,手机,钥匙……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想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面镜子,逃离那个镜中的怪物。
他跌跌撞撞地扑向大门,手颤抖着抓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用力一拧——纹丝不动!再拧,还是不动!他疯狂地转动、拉扯、撞击着门把手,那扇厚重的木门如同焊死在了门框上,没有半点反应。
“放我出去!开门!开门啊!”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窗户!对,窗户!
他冲向客厅的窗户,那是老式的钢窗,锈迹斑斑。
他用力去抬,去拉,窗户同样紧闭着,仿佛从未被设计成可以打开。
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模糊的灯火,那片熟悉的世界,此刻却遥不可及。
他被困住了。彻底地困在了这个诡异的房间里。
精疲力竭,冷汗浸透了衣衫,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绝望地抬起头。
镜子依旧挂在对面。镜中的“他”也缓缓坐了下来,动作与他同步,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居高临下的欣赏,欣赏着他的绝望和恐惧。
就在这时,陈默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镜中影像身后的景象——那扇他刚刚拼命撞击、纹丝不动的大门。
在镜子里,那扇门……是虚掩着的。
一条狭窄的、外面走廊灯光透进来的缝隙,清晰可见。
现实世界中,他身后的大门紧锁。
镜中世界,那扇门却开着。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是唯一符合逻辑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炸响的脑海中浮现——
它说的是真的。
被关起来的……是我。
镜子里那个带着诡异笑容的“他”,静静地注视着彻底僵住的陈默,然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陈默嗓音特质却无比冰冷的语调,轻轻补充了一句:
“现在,轮到我了。”
镜中的“陈默”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拟得惟妙惟肖的、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与此刻现实中陈默脸上的表情,一般无二。
而现实的陈默,却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正在失去控制,一种冰冷的、陌生的弧度,正强行牵扯着他的嘴角,向上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