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三日,两岸的风光渐渐变了模样。不再有租界的洋楼林立,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稻田与错落的村落,偶有穿着粗布短褂的农人在田埂上劳作,见了轮船驶过,便直起腰来,好奇地望着这钢铁巨兽。
苏瑾趴在船舷边,看了一路,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他从小在租界长大,见惯了车水马龙与尔虞我诈,这般质朴的田园风光,于他而言是全然新鲜的景象。
“你看那片花!”他忽然拽了拽喵千岁的衣袖,指向岸边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风拂过,花海翻涌,像极了流动的阳光。
喵千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嘴角也染上几分笑意:“那是油菜花,成熟了能榨油。”
“能吃吗?”苏瑾好奇地问。
“等船靠岸,带你去尝尝。”
正说着,阿福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递到苏瑾面前:“刚从船上买的糖糕,热乎着呢。”
苏瑾接过来,递了一块给喵千岁,自己也咬了一大口,甜香在舌尖散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比租界的好吃。”
喵千岁看着他的模样,心头一片柔软。离开租界时的仓皇与惊险,仿佛都被这江风与少年的笑声涤荡干净了。
船行至中途,停靠在一个小镇补给。喵千岁带着苏瑾下船透气,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白墙黑瓦的民居,门口挂着红灯笼,虽已褪色,却透着几分暖意。
街边有个卖麦芽糖的小摊,老汉正用小锤敲着糖块,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苏瑾看得入了迷,脚步都挪不动了。
喵千岁买了一小块,递给他。苏瑾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甜。”
走在巷子里,迎面撞见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年轻人,肩上扛着步枪,步履匆匆,却对路人很是和善。擦肩而过时,为首的年轻人朝喵千岁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却并无恶意。
“是革命军的人。”阿福低声道,“看来这边确实是他们的地界了。”
喵千岁点头,心里踏实了些。离开租界前,她与革命军的联络人约定,在南边的码头汇合,由他们安排后续的去处。
回到船上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铺在江面上,碎金般粼粼闪烁。苏瑾靠在喵千岁身边,手里把玩着那只铜哨子,忽然轻声问:“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还不确定。”喵千岁摸了摸他的头,“但总会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
“只要跟你在一起,哪里都好。”苏瑾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她没有应声,只是望着远处的落日,心里清楚,安稳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白先生虽死,但他在租界经营多年,未必没有留下后手;青帮的余党也还在,难保不会寻到南边来。他们能做的,只有不断往前走,直到找到真正能扎根的土壤。
又行两日,船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个临江的大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装船的、叫卖的,人声鼎沸,充满了勃勃生机。与租界的精致繁华不同,这里的喧嚣带着粗粝的烟火气,却让人觉得踏实。
刚下船,就见一个穿着蓝色短衫的汉子举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喵”字。正是革命军的联络人派来接应的人。
“喵老板?”汉子见了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来,“我是老李,奉命来接您。”
“有劳了。”喵千岁点头。
老李带着他们穿过码头,往镇子深处走去。镇子比之前停靠的小镇大得多,街上能看到不少穿着军装的士兵,与百姓说说笑笑,并无半分欺压之意。
“咱们这儿刚解放没多久,规矩严,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老李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不像那些军阀,走到哪抢到哪。”
喵千岁默默听着,心里对这支队伍又多了几分好感。
他们被安排住在镇子东头的一处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有两间正房,一间厢房,院里还种着棵石榴树,枝繁叶茂的,想来夏天会结满红果。
“委屈喵老板了,眼下条件有限,只能先住这儿。”老李有些不好意思,“等安顿下来,再给您换个大些的院子。”
“这里很好。”喵千岁真心实意地说。比起在租界的提心吊胆,这里的安宁已是奢求。
老李又交代了几句,说联络人过几日会来拜访,便离开了。
苏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兴奋地跑回来说:“屋里有炕!我在书上见过!”
喵千岁走进正房,果然见靠墙的位置有个土炕,铺着粗布褥子,虽然简单,却透着暖意。她摸了摸炕面,还是热的,想来是老李特意让人烧过。
“今晚我们睡炕吧?”苏瑾期待地看着她。
“好。”
入夜,江风穿过窗棂,带着水汽的微凉。喵千岁躺在炕上,听着隔壁房间苏瑾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阿福和几个弟兄守在院外,脚步声很轻,却让人安心。
她想起在租界的种种,那些明枪暗箭,那些尔虞我诈,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这里没有洋楼的精致,没有金条的冰冷,却有着她从未感受过的安宁。
或许,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地方。
第二日清晨,苏瑾被窗外的鸡鸣声吵醒,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院子里,见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正帮着隔壁的大娘挑水,忍不住凑过去看。
士兵们见他是个半大的孩子,都笑了,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还从口袋里摸出颗野山楂,递给了他。
苏瑾红着脸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喵千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少年的发梢,也落在她的心上,暖融融的。
她知道,新的生活,开始了。纵然前路依旧可能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有这份安宁,她便有勇气,一直走下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抽出了新叶,嫩绿的,充满了生机,像极了他们此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