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蓐破禁”带来的震撼,如同在平静的深潭下投入巨石,其涟漪在暗流中涌动,改变着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却也引来了新的、源自生计根本的冲突。李青禾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土地上最实际的需求与变化。在成功推广番薯、油菜,乃至初步建立起“半农半医”的体系后,她的注意力,开始投向那与丝绸息息相关、却又面临新抉择的桑蚕产业。
东塘及周边村落,历来有栽桑养蚕的传统。一片片桑林,是许多蚕户祖辈相传的基业,也是他们换取银钱、缴纳赋税的重要来源。蚕丝光洁,织成绸缎,价值不菲,但工序繁复,周期长,且受天气、桑叶质量、蚕病等诸多因素影响,风险不小。寻常蚕户一年辛苦,所得往往仅够温饱。
李青禾在整理《万里薯图》与各地农情反馈时,敏锐地注意到,北方及西北多地,因气候不宜桑蚕,对一种名为“火布”的麻织物需求甚殷。此布以特定麻类(如火麻)织就,质地坚韧,耐磨耐洗,尤其适合制作军服、劳工衣物,价格虽不及丝绸,却胜在需求稳定,织造相对简单,且麻类作物不似桑树那般娇贵,对土地要求不高,坡地旱田皆可种植,管理也更为粗放。
她派人多方打听、比对,确认了“火布”的市价与利润空间,若规模化种植织造,其单位土地的收益,竟可能超过风险较高的蚕桑。这对于那些拥有贫瘠山坡地、或是桑树老化、养蚕收益不佳的农户而言,无疑是一条新的出路。
这一日,李青禾召集了东塘及附近几个村落的主要蚕户,在工坊院内议事。院中摊开着几匹刚刚由北方商队带来的“火布”样本,那布匹颜色虽略显土黄,不如丝绸光鲜,但入手厚实,韧性强劲。
“诸位乡邻,”李青禾嘶哑开口,指向那些火布,“此乃北地畅销之火布,以火麻织就。其价虽略逊于丝,然需求广,织造易,不择地力。我核算过,若将部分贫瘠坡地,或是老桑林改种火麻,其年收益,或可超养蚕。”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或疑惑、或思索、或抵触的面孔,继续道:“我意,劝部分桑户,酌情减桑增麻。尤其是那些土薄水缺、桑叶欠佳之地,改种火麻,或可更增收益,分散风险。”
劝蚕户减桑增麻:“火布利厚于丝。”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面色黝黑的老蚕妇猛地站了起来,她是村中桑林最多、养蚕手艺也最好的钱婆婆。她指着李青禾,因为激动,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尖利:
“李青禾!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扑上来,“减桑?增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桑林,是俺们祖祖辈辈,一株一株栽下来的!是俺们钱家、还有在座许多人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没了桑叶,拿什么养蚕?没了蚕,拿什么缫丝织绸?拿什么换钱粮?!”
她越说越激动,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愤怒的火光:“你如今是翅膀硬了,当了女史,就看不上俺们这老掉牙的营生了?弄些番薯、油菜也就罢了,如今竟要动俺们的桑林!那麻布粗鄙不堪,怎能与光鲜的丝绸相比?你这是要断了俺们的活路,毁了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啊!”
蚕妇骂:“祖宗桑林,岂容败毁!”
钱婆婆的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引来了众多蚕户的附和。他们世代以蚕桑为生,对桑林有着深厚的感情与依赖,视其为不可动摇的祖产。李青禾此举,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刨他们的根!
“钱婆婆说得对!桑林是祖宗留下的,岂能说毁就毁!”
“麻布再好,那也是下等人穿的,怎能比得上丝绸?”
“养蚕是细发活儿,是手艺!种麻织布,那是粗活!”
“李娘子,你莫要被人骗了!定是那北地商人哄抬麻价!”
院内一时群情汹汹,质疑与斥责之声不绝于耳。周娘子等人想要解释,声音却被淹没。赵三娘气得脸色通红,却又不好对这些年长的蚕户发作。
李青禾站在众人面前,深陷的眼窝里并无怒意,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她任由那些指责与谩骂如同雨水般落在身上,未曾退缩,也未曾立刻反驳。她理解他们的愤怒与恐惧,源于对未知的抗拒与对传统的坚守。
待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一些,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钱婆婆,诸位乡邻,我并非要诸位尽毁桑林,亦非看轻蚕桑。”
她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动而警惕的脸,“祖宗基业,自当珍惜。然,世道在变,天地在变。北疆战事方歇,军需火布紧缺,价格坚挺;江南丝市,近年波动甚大,诸位应有所感。我劝减桑增麻,非为弃旧,实为拓新,为家中多辟一条稳当的财路,为荒坡薄地寻个更好的用处。”
她拿起一匹火布,用力扯了扯,展示其韧性:“此布虽不华美,却御寒耐磨,兵士劳工皆需。其利或许单薄,然贵在稳妥。桑蚕之利,如同浪里行舟,有高有低;麻布之利,却似溪流潺潺,绵长不断。二者并行,方可旱涝保收。”
她看向钱婆婆:“婆婆家桑林三十亩,其中至少有十亩位于西山瘠薄坡地,桑叶小而薄,年年蚕茧质量不佳,可是事实?若将此十亩改种火麻,其余二十亩精养桑蚕,年末盘算,总收入未必减少,甚至可能增加,而风险却大大降低。此举,可是败毁祖业?还是让祖业在新的年景里,更加稳固?”
李青禾句句在理,直指要害。钱婆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想起自家那十亩坡地桑林的确年年让人头疼,脸色变幻,一时语塞。其他蚕户中也有人露出思索之色,低声交谈起来。
李青禾知此事非一日可成,需以事实说话。她不再强求,最后道:“言尽于此。工坊已引进火麻种子,若有愿试种者,可来领取,依‘薯种银行’旧例,秋后以麻抵还。种与不种,全凭自愿。”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院内一群心情复杂的蚕户。反对的声音依旧强烈,但怀疑与权衡的种子,已然播下。“桑争麻田”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塘埂方向。 暮色笼罩着远近的桑林, 叶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那个沉默如礁石的身影…… 不知何时已立于一片桑林边缘。 浑浊的目光…… 掠过那些墨绿的桑叶, 又望向工坊院内那群尚未散去、争论不休的蚕户。
枯槁的嘴唇…… 极其艰难地…… 翕动了一下。 一个低哑的、仿佛也混合了桑叶清香与麻布粗粝感的声响, 缓缓地吐出:
“……桑——……” 声音顿了顿, 似在品味那传统与变革之间的激烈角力。 “…——争——…” “…——麻——…” 下颌极其缓慢地、 带着一种对产业转型阵痛与必然的深沉凝视, 向下一点。 “…——田——…”
“桑争麻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