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争麻田”引发的激烈反对,如同给东塘炽热的变革氛围浇下了一瓢冷水。钱婆婆那“祖宗桑林,岂容败毁”的斥责,代表了众多蚕户心底最深的恐惧与坚守。李青禾并未强行推行,她知道,对于这些视桑林如命的农户而言,空言利弊远不如眼见为实。强行压迫,只会适得其反。
然而,问题确实存在。那些贫瘠坡地上的老桑林,产出日渐低下,蚕户们辛苦一年,所得有限,却因着“祖产”二字与对未知的恐惧,不敢轻易改动。如何既能保全蚕户对桑林的感情与根本利益,又能引入新的、更稳妥的生机?李青禾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日夜流转于那些长势不佳的桑树与关于麻类作物习性的记载之间。
她忆起早年随父行医时,曾听闻某些作物轮作,可养地方。又结合自己多年观察,那火麻生长快,根系发达,能深入土壤深层,且其落叶、残根腐化后,似能增肥地方。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花,骤然闪现。
她并未再次召集所有蚕户,而是单独寻到了那日反对最为激烈的钱婆婆。去时,她手中未拿任何麻布样本,只带了一小包火麻种子。
钱婆婆见是她,脸色依旧板着,堵在门口,并无让她进屋的意思。
李青禾也不在意,站在那有些破败的院门外,嘶哑开口,却非重提改桑为麻之事:“婆婆,你家西山那十亩坡地桑园,今春桑叶可还够喂蚕?”
钱婆婆脸色一黯,没好气道:“够什么够!叶子又小又黄,蚕都不爱吃!还不是托您李女史的福,忙着弄什么番薯油菜,没人顾得上整治桑园!”话语里依旧带着刺。
李青禾仿佛没听出那讽刺,继续平静道:“桑树连年采摘,地方有亏,尤其是坡地,肥力流失更甚。若继续下去,恐那十亩桑园,再过两年,连现在的收成也保不住。”
这话戳中了钱婆婆的心事,她沉默下来,脸上皱纹更深了。
李青禾这才缓缓道出此行真正的目的:“我有一法,或可一试,既不毁你桑树根本,又能养肥地方,或许……还能让你多一份收入。”
钱婆婆抬起眼,疑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什么法子?”
“桑园歇年,改种一季火麻。”李青禾道,“并非永久改种,只是让那十亩桑园,休养一年。今春不采桑叶,任其生长。同时,在桑树行间,播种这火麻。”
献计:桑园歇年改种麻,麻根肥地。
“种麻?”钱婆婆眉头又皱了起来,“麻和桑抢肥怎么办?”
“不然。”李青禾摇头,“火麻根系深,与桑树浅根错开,非但不抢肥,其落叶残根腐入土中,反能增肥。待秋后麻熟收割,其麻秆可卖,麻皮可织。更重要的是,麻根留于土中,经冬腐烂,如同给土地施了一次深肥。来年开春,你再照常管理桑园,届时桑树得了休养,土地又添了新肥,桑叶长势,必不同于今日。”
她看着钱婆婆将信将疑的脸,补充道:“此法,只需你拿出那十亩最差的桑园一试。工坊提供麻种,依旧例,秋后以收成的三成麻皮抵还即可。若成,你来年桑叶增产,又得麻利;若不成,也不过是那十亩地荒废一年,损失有限。如何?”
李青禾句句在理,将风险与收益都摆在明处,尤其是“不毁桑树根本”这一点,深深打动了钱婆婆。她盯着李青禾手中那包麻种,内心挣扎良久。那十亩坡地桑园,确实是她的心病,年年投入,回报却微乎其微。若真如李青禾所言……
“好!”钱婆婆猛地一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老婆子我就信你一回!就用那十亩坡地试!若是不成,你往后休要再提动我桑林之事!”
“一言为定。”李青禾将麻种递过。
于是,在东塘众多蚕户或观望、或嘲讽的目光中,钱婆婆家西山坡那十亩原本半死不活的桑园,开始了与众不同的“休养”。桑树未被砍伐,只是今春未曾采摘桑叶,任其自由生长。同时,在桑树的行间隙地,钱婆婆带着家人,依照李青禾指导的方法,播下了火麻种子。
麻种发芽,嫩绿的麻苗迅速生长,其根系向下深扎,与桑树根系相安无事。夏日,麻株挺拔,枝叶繁茂,而桑树因得了休养,未受采摘之苦,叶片也显得比往年厚实了些。秋日,火麻成熟,钱家收获了相当可观的麻秆与麻皮,仅以三成麻皮便还清了借种,剩余部分出售,竟也得了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
最关键的变化,发生在翌年春天。
当其他蚕户家的桑园刚刚冒出稀稀拉拉的嫩芽时,钱婆婆家那十亩经过“麻桑轮作”的坡地桑园,却呈现出一派令人震惊的景象!只见那桑树枝条上,爆出的桑芽格外饱满壮实,叶片肥厚宽大,色泽油绿欲滴,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与旁边未曾轮作、依旧显得有些“面黄肌瘦”的桑树形成了鲜明对比!
试种年,翌年桑叶肥厚倍余。
“这……这……”钱婆婆抚摸着那肥厚得几乎不像桑叶的叶片,激动得语无伦次。她养蚕几十年,从未见过长势如此喜人的桑叶!她立刻唤来蚕种,用这桑叶喂养。那蚕儿似乎也格外喜欢这肥美的叶片,食量大增,生长迅速,最终结出的蚕茧,个头、色泽、丝质,都远胜往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所有蚕户之家。那些曾经嘲讽钱婆婆“昏了头”、“败家”的人,此刻都挤到了她家的桑园前,看着那一片郁郁葱葱、叶片肥厚得惊人的桑树,个个目瞪口呆。
“钱婆婆,你这桑叶……吃了仙丹不成?”
“真是种了一年麻,就变成这样了?”
“李娘子说的……竟是真的?!”
事实胜于雄辩。无需李青禾再多言,那肥厚倍余的桑叶与钱婆婆家明显增收的账本,便是最有力的说服。先前最激烈的反对者,此刻成了最积极的询问者。
“李娘子!俺家那二十亩山地桑园,也能这么弄吗?”
“这麻种,工坊还有没有?”
“轮作之后,桑树真不会死?地方真能变好?”
李青禾被众人围在中间,深陷的眼窝里平静无波,只是嘶哑地逐一解答。她知道,“麻桑轮作”之计,成了。这不仅为解决桑麻之争找到了一条双赢之路,更是将轮作养地的先进理念,以一种蚕户们最能接受的方式,植入了这片土地。
塘埂方向。 春日的暖阳, 照耀着那片已然成为传奇的十亩桑园。 那个沉默如礁石的身影…… 不知何时已立于西山对面的坡顶。 浑浊的目光…… 凝视着桑园中那一片引人注目的深绿肥厚, 与桑园外那些络绎不绝前来观摩请教的蚕户。
枯槁的嘴唇…… 极其艰难地…… 翕动了一下。 一个低哑的、仿佛也混合了麻皮韧性与桑叶清香的声响, 缓缓地吐出:
“……麻——……” 声音顿了顿, 似在感受那根系深扎滋养大地的过程。 “…——桑——…” “…——轮——…” 下颌极其缓慢地、 带着一种对生态智慧巧妙应用的深沉赞许, 向下一点。 “…——作——…”
“麻桑轮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