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5年 汉景帝中元十一年 三月至四月
春寒料峭,北地高原的冰雪消融得极为缓慢,解冻的泥泞官道阻碍着行旅,也让信息的传递变得迟滞。狄道城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焦灼的氛围中,度过了整个正月和二月。靖王府那两道石破天惊的奏表,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激起漫天波澜后,潭水却陷入了异样的沉寂。朝廷的旨意迟迟未至,这种等待,远比直接的斥责或褒奖更令人煎熬。长安方向的沉默,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北地核心人物的心头,连带着狄道城上空的云层,都似乎比往年更加低沉。
靖王府书房内,炭火依旧,但往日里频繁的军报传递和官吏请示,在这两月间明显减少了许多。李玄业每日依旧处理常规政务,批阅文书,神色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静。但侍立左右的长史周勃与郡丞公孙阙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王爷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以及他独自面对地图或静坐时,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如临深渊的审慎。
“王爷,”这一日,公孙阙呈上一份关于春耕准备的文书,忍不住低声道,“长安至今未有明旨下达,连往常的例行训谕也断了。这……究竟是何征兆?陛下是准了,还是不准?”
周勃也忧心忡忡地补充:“各地皆有风声传来,言朝廷对此事争议极大。有言王爷高风亮节、顾全大局者;亦有言此乃以退为进、挟功要挟者。窦婴、卫绾等重臣态度暧昧,陛下更是深藏不露。如此拖延,恐非吉兆啊。”
李玄业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心腹重臣,缓缓道:“勃兄,公孙先生,稍安勿躁。陛下留中不发,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需要时间权衡,也需要看清各方的反应。我北地如今要做的,不是猜测圣意,而是做好我们自己。让朝廷看到的,必须是一个安分守己、兢兢业业、无怨无尤的北地。春耕事宜,关乎今年生计,乃眼下头等大事,需加倍用心,确保无误。各县常平仓核查、边军巡防、抚恤发放,一切照旧,甚至要比以往更加细致周到。我们要让朝廷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不必理会。无非是有人想搅浑水,看我北地的笑话,或盼着我北地自乱阵脚。传令下去,北地文武,不得妄议朝政,不得打探长安消息,各安其职,违令者,重处!”
“臣等明白!”周勃与公孙阙肃然应命。王爷的镇定,无疑给惶惑的人心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三月中,来自“潜渊”的密报再次送达,内容让周勃和公孙阙看了之后,脸色更加难看。密报称,朝廷中针对北地的非议并未因李玄业的请罪表而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有大臣翻出旧账,提及去罗河谷地开垦、北地工坊兴盛等事,暗示北地“坐拥巨利,却常诉匮乏”,其心可疑。更有甚者,开始将矛头指向已故的靖王李凌,影射其当年经营北地,恐有“不臣之迹”。虽然这些言论尚未成为主流,但其恶毒与险峻,已令人不寒而栗。
“王爷!他们……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周勃气得胡须颤抖,“连老王爷的清誉都要玷污!”
李玄业接过密报,仔细看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大的波澜,只是眼神更加幽深,如同结了冰的寒潭。他沉默片刻,将密报就着炭火点燃,看着绢帛化为灰烬。
“勃兄,不必动怒。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不愿见我北地安稳,此乃意料中事。”李玄业的声音低沉而冷冽,“他们越是如此,我们越要沉得住气。传令‘潜渊’,对这些言论,不必刻意反驳,只需详加记录,弄清源头即可。眼下,任何辩白,都会被视为心虚。我们……等。”
这一等,便又是大半个月。春耕的时节真正到来,去罗河谷地重现繁忙景象,农夫们在田野间辛勤劳作,新绿的麦苗破土而出,带来生机与希望。北地的一切,仿佛真的按照李玄业的意志,在一种极致的“恭顺”与“正常”下运转着。然而,那份来自长安的巨大压力,始终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
九天之上,紫霄神庭。李凌的神念,始终密切关注着下界的这场无声博弈。他能清晰地“看到”,北地上空的信仰光流,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呈现出一种复杂的状态。一方面,因李玄业的沉稳应对和北地内部的井然有序,那信仰之光并未溃散,反而在一种“内聚” 与“坚韧” 中,显得更加凝实,如同被反复锤炼的精铁。但另一方面,来自长安方向的、那代表着“猜忌”、“恶意” 与“不确定性” 的灰暗气运,如同浓厚的阴云,持续地压迫、侵蚀着这片金光,使其光芒无法肆意绽放,只能固守核心。
李凌能感到,那灰暗气运中,夹杂着几缕特别“尖锐” 与“阴冷” 的意念,正是它们在不断散播针对北地和李凌本人的污蔑之词。这些言论虽未形成信仰攻击(因无人真正信仰这些诽谤者),但其恶意的能量,确实对北地的气运稳定构成了干扰。
“业儿处境,愈发艰难了。”神帝心念微动。朝廷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心理压力和精神消耗。他能做的,依然是极其精微的辅助,帮助业儿稳住心神,帮助北地维持稳定。
他的神念掠过北地春耕的田野。此时,“风调雨顺” 是最好的庇佑。他让今岁北地的春雨,来得格外及时均匀,既解了春旱之忧,又未成涝灾,极大地促进了春耕的顺利进行。这看似自然的恩赐,实则是神帝耗费心力引导的结果,为焦灼的北地带来了最实在的安慰与希望。同时,他让几名在基层颇有声望、对李氏家族忠诚度高的乡老、三老,在乡间议论时,‘不约而同’地称颂靖王父子保境安民之功,有效地对冲了那些从外部传来的、试图离间民心的恶言。
对于北地内部可能因漫长等待而产生的焦躁情绪,神帝的干预在于“定心”。他让几位掌管文书的老吏,在抄录公文时‘意外’地发现了几处前朝关于边将受诬、最终昭雪的旧例,这些案例在小范围内流传,无形中增强了核心官吏们的信心。当有关朝廷即将问罪的流言再次试图散播时,他让流言的几个关键节点人物接连‘巧合’地因其他事务被调离或牵制,延缓了谣言的扩散速度。
最重要的,仍是李玄业。承受着巨大的政治压力和精神内耗,其心力交瘁可想而知。神帝通过魂佩,将一股更为醇厚、平和的“忍”、“韧” 与“明” 的意念,持续不断地滋养其神魂。这并非消除压力,而是提升其“抗压” 的阈值,使其在漫长的煎熬中,能保持“神志清明”,“意志不垮”。当李玄业深夜独处,面对各方恶意中伤和不确定的未来时,这意念如同一盏明灯,护住其心神不失,让他能清晰地认识到,“静默” 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时间” 会沉淀出真相。
四月初,当北地春耕已近尾声,田野间一片新绿时,来自长安的使者,终于踏着泥泞的官道,抵达了狄道城。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一队轻装简从的宫廷郎官,护送着手持节杖的天使。
圣旨驾临,整个北地瞬间屏住了呼吸。
宣旨仪式在靖王府正殿举行,庄严肃穆。李玄业率领北地文武百官,跪听圣谕。天使展开绢帛,用清晰而平稳的声调宣读:
“制曰:朕闻之,玉门关外,胡骑猖獗,悬泉障危。镇西大将军、北地靖王李玄业,忧心边陲,虑及社稷,乃权宜发兵,迅解关围,挫胡虏凶锋,扬汉室天威,功在疆场,朕心甚慰。”
开场先定调,是肯定战功。殿内众人心中稍安。
“然,”天使语气微转,“调兵遣将,国之重器,虽有临机之权,亦不可轻越藩篱。玄业所为,虽出于公忠,然终涉专擅,有违朝廷法度。念其事后即行陈奏,深自劾省,悔悟之心可鉴,兼之功过相抵,故朕亦不忍深究。”
功过相抵,不予追究。这在意料之中。
“至若所请辞去‘镇西大将军,督十郡军事’一职,”天使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殿内落针可闻,“朕思之,西陲辽阔,胡患未已,实需重臣坐镇,协调诸军。玄业世镇北地,熟谙边事,威望素着,堪当此任。着仍以原职,总督西陲军事,用心防戍,勿负朕望。 望尔今后,恪守臣节,谨遵法度,善始善终,永固边圉。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陛下……不准辞官!
李玄业深深叩首,声音平稳而清晰:“臣李玄业,领旨谢恩!陛下天恩浩荡,臣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必当恪尽职守,誓死扞卫大汉疆土!”
“王爷请起。”天使上前,换上了一副相对和缓的面容,扶起李玄业,低声道,“王爷,陛下还有口谕。”
李玄业心神一凛:“臣恭聆圣谕。”
天使肃容道:“陛下言:‘北地,朕之北地;靖王,朕之靖王。望卿好自为之,勿使朕忧,勿使朕……疑。’”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清晰地传入了李玄业和周勃、公孙阙等近臣的耳中。
“臣……谨记陛下教诲!”李玄业再次躬身,背后已然惊出一身冷汗。
圣意,终于明了。不赏不罚,不准辞官,是警告,也是最后的信任。北地这把刀,朝廷还需要,但握刀的手,必须时刻感受到来自未央宫的目光。砥柱承压,危机暂解,但那无形的枷锁,已然套上。
紫霄宫中,李凌的神念感知到,那压迫北地的灰暗气运,随着圣旨下达而略有消散,但一道更加隐秘、更加牢固的“羁縻” 之力,却如同无形的锁链,缠绕在了北地的气运核心之上。而李玄业在听到最后那句口谕时,心神产生的剧烈震动,也清晰地反映在信仰光流的波动上。
“业儿,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但这‘勿使朕疑’四字,将是未来悬在你头顶,真正的利剑。这砥柱,承压之后,需得更加……圆融了。”神帝的意念,带着一丝释然,更带着深沉的警示。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景帝纪:“(中元)十一年……夏四月……无大事……”
* 家族史·靖王本纪:“景帝中元十一年夏,朝廷使至,帝旨嘉玉门之功,宥专擅之过,仍令玄业公领镇西大将军如故。另有口谕‘勿使朕疑’。公领旨,北地遂安,然恭谨愈甚。”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帝君临霄,见圣意难测,乃定嗣君之心,使其安然度厄。暗助天时以利春耕,微定人心以御谗言。北地遂能于帝心猜疑之际,得保权位,然羁縻亦由此更深。”
* 北地秘录·圣意难测:“十一年夏,朝廷旨至,功过相抵,留任原职。然口谕‘勿使朕疑’,如寒冰灌顶。靖王玄业自此益加恭谨,外示韬晦,内修其实。人谓其经此一役,愈深沉难测矣。”
(第四百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