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4年 汉景帝中元十二年 三月至四月
玉门关大捷的消息,如同初春的第一声惊雷,瞬间传遍了北地高层,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振奋。以五百孤军,深入虎穴,斩杀匈奴王子,救出藩国君主,自身伤亡轻微,这等功绩,足以彪炳史册,足以让任何一位统帅名扬天下。靖王府内,连日来都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气氛,连往来走动的胥吏仆役,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李玄业,却在最初的激动过后,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冷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沉肃。他清楚地知道,这场军事上辉煌的胜利,只是解决了西域问题的开端,随之而来的政治漩涡,才是真正考验北地智慧和定力的时刻。他严令知情者守口如瓶,对外只宣称玉门关官兵剿灭了一伙大型马匪,斩获颇丰,对车师之事绝口不提。同时,那封精心措辞、将“千里救主”淡化为“护商剿匪”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已在他接到捷报的当日,由心腹信使携带着,星夜驰往长安。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一种混合着期待、焦虑与审慎的复杂心境中度过的。北地春意渐浓,去罗河冰凌尽化,湟水奔流不息,田野间农人开始忙碌,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但狄道城内的核心层,却无暇欣赏这春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向了东南方向的长安,等待着未央宫中对这场“擅自行动”的最终裁决。
玉门关方面,王猛不断有密报传来。车师王太后与新王已安全抵达玉门关,受到了极为隆重的保护和接待。车师国内部则陷入了空前的混乱,乌维陀之死让匈奴在当地的影响力遭受重创,亲匈派群龙无首,惶惶不可终日;而原本被压制的亲汉派和观望势力则开始活跃,不断有人暗中向玉门关递送消息,表示愿意归附。王猛请示,是否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进一步扩大战果,扶植车师新王母子回国复位,甚至以此为契机,重建西域都护府的权威?
李玄业对此的回复依然谨慎:“稳守玉门,静观其变。厚待车师王母子,然其归国之事,非奉明诏,绝不可行。”他深知,在朝廷态度明确之前,任何进一步的动作都可能被视为更大的挑衅。当前的第一要务,是消化这场胜利带来的政治影响,而非急于扩张战果。
时间一天天过去,长安方面的消息却如石沉大海。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不安。它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酝酿着未知的雷霆。
九天之上,紫霄神庭。李凌的神念,清晰地映照出北地信仰光流的变化。在捷报初传时,那光流曾澎湃涌动,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与“昂扬的斗志”。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长安方向长久的沉默,光流中逐渐渗入了一丝“疑虑”、“不安” 与“审慎的压抑”。那代表北地李氏的赤金色气运光团,依旧稳固,但其边缘,似乎正被一层从长安方向弥漫过来的、带着“审视”、“算计” 与“忌惮” 意味的灰色雾气所萦绕、渗透。
而远在玉门关,那因胜利而炽烈的赤金色气运,则在王猛接到“稳守静观”命令后,逐渐向内“收敛”,光芒不再那么刺眼,却更加凝练,如同烧红的铁块在水中淬火后,变得更加坚硬。
“业儿能于大胜之后保持如此清醒,殊为不易。然,朝廷的沉默,绝非吉兆。只怕是在权衡如何‘赏罚’,亦或是在收集更多的‘罪证’。”神帝心中了然。功高震主,古来皆然。尤其是北地这等本就敏感的边镇重藩,立下如此奇功,在猜忌心重的君王眼中,恐怕功过难以简单论定。
他的神念掠过长安方向。那未央宫上空,代表皇权的明黄色气运浩瀚磅礴,但其核心处,除了“威严”,此刻更弥漫着一股“深沉” 的意念,正在仔细“掂量”着来自西北的这份捷报\/请罪书。神帝无法直接窥探景帝的心意,却能感知到那气运中传来的、对“藩镇坐大”、“武将专权”的本能警惕,远甚于对开疆拓土、扬威域外的喜悦。
神帝的干预,在此刻显得更加微妙和必要。他并未试图改变长安的决策,那干涉过大,且违背天道运行之理。他只是将干预集中于“信息传递”和“人心微动”。他让那封北地发出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在驿道上一路“顺畅”,未曾遇到任何意外的延误或劫掠;让几名负责传递、经手此奏报的中低层郎官或尚书台小吏,在阅览时“偶然”地生出“边将亦是为国效劳,虽手段激烈,其心可嘉”的念头,虽不足以影响决策,却或许能在适当的场合,说上一两句持平之论;让一位素以刚直着称、可能负责审核此事的御史大夫属官,在休沐日“恰巧”听到市井间对西域商路不畅、胡骑猖獗的抱怨,使其在思考此事时,能多一分对边镇实际困难的体谅。
对于北地内部,神帝的“庇佑”在于“镇定”与“效率”。他让几名因等待朝廷旨意而有些心浮气躁的军中将领,在操练士卒时“莫名”地更加专注,将焦虑转化为练兵的动力;让负责春耕事务的郡府小吏,在处理公文时“思路格外清晰”,确保了农事不受高层政治博弈的影响。
最重要的,仍是李玄业。在漫长的等待和巨大的不确定性中,保持内心的平静和策略的定力,是最大的考验。神帝通过魂佩,将一股“定”、“安”、“明” 的温润意念,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滋养其心神。这并非消除担忧,而是增强其“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的修养。当李玄业深夜独坐,推演朝廷可能的各种反应及应对之策时,这意念能助他“神思清明”,虑事更为周详;当他需要安抚麾下因朝廷沉默而渐生的不满情绪时,这意念让他“气度从容”,言行更具说服力。这份超越凡俗的支持,是他在政治风暴眼中屹立不倒的基石。
四月下旬,春深似海。就在北地高层几乎要以为朝廷会将此事无限期搁置时,一骑来自长安的使者,终于踏着暮春的烟尘,抵达了狄道城。
使者并非宦官,而是一位身着御史台服饰的官员,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他带来的,也不是通常的嘉奖诏书,而是一封用词极为考究、甚至有些晦涩的廷寄公文,以及一道皇帝的口谕。
宣旨的地点不在正殿,而在靖王府的书房。李玄业率领周勃、公孙阙等核心成员跪接。
那御史官展开公文,用平平无波的声调宣读。公文前半部分,以春秋笔法简述了“近闻玉门关都尉王猛,为护商路,遣人越境剿匪,误入车师,与匈奴人发生龃龉,乃至有所杀伤”之事,承认其“初衷或为社稷”,但笔锋随即一转,严厉指出“然边将无诏而擅兴兵甲,越境行事,终非国家之福,易启边衅,摇动国本”,责令北地镇西大将军府“深察此弊,严饬部属,日后务必谨守疆界,非奉明诏,不得妄动”。
没有褒奖,只有含蓄的批评和严厉的警告。
宣读完毕,书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周勃、公孙阙等人脸色都有些发白。李玄业面色平静,叩首道:“臣,李玄业,谨遵陛下教诲。”
那御史官合上公文,又上前一步,低声道:“靖王殿下,陛下另有口谕。”
“臣恭聆圣谕。”
“陛下说,”御史官模仿着景帝那深沉而略带冷意的语调,“‘靖王世子李敢,年少英果,闻其在北地历练,颇知兵事。今匈奴新挫,然狼子野心不死。朕欲使李敢入京,为羽林郎,随侍朕之左右,亦可多加磨砺,以备将来为国效力。卿,以为如何?’”
这道口谕,如同一声闷雷,在书房内炸响!
让靖王世子李敢入京为质!
这才是朝廷对此次玉门关事件,或者说,对北地日益增长的威望和实力,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回应!功是过,过是过,而帝王心术,便是将这泼天的功劳,化作一道紧箍咒,套在北地继承人的头上!
周勃、公孙阙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愤怒,但看到李玄业依旧挺直却瞬间绷紧的背影,又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玄业伏在地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抬起头时,脸上竟挤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声音平稳如常:“陛下天恩,体恤臣子,欲栽培犬子,臣感激涕零!犬子李敢,能入侍宫禁,实乃三生有幸!臣,谨遵陛下口谕,不日即遣李敢入京谢恩!”
那御史官仔细看了看李玄业的脸色,似乎想从中找出丝毫勉强或不满,但最终一无所获,只得公式化地拱手:“殿下深明大义,下官敬佩。既如此,下官使命已了,告辞。”
使者离去后,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李玄业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良久,周勃才嘶声道:“王爷!这……这是要世子为质啊!朝廷……朝廷何其……”
李玄业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气:
“勃兄,公孙先生,不必多言。”
“陛下此举,正在意料之中。”
“他既要我儿为质,我便给他这个‘质’!”
“传令下去,即日为世子准备行装,挑选可靠忠勇之士为扈从。三日后,本王亲送李敢……入京!”
风雨,终于来了。而且一来,便是直指根基的惊涛骇浪。
紫霄宫中,李凌的神念,清晰地“听”到了那道口谕,也“看”到了李玄业心中那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以及被他强行压下的愤怒与无奈。北地的信仰光流,因这道口谕而剧烈波动,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悲壮” 与“压抑” 的阴影。
“以子为质……业儿,这便是帝王心术。你忍得下这番屈辱,北地……方有未来。”神帝的意念,带着无尽的慨叹与一丝凛冽的寒意,投向了那间再次被沉重气氛笼罩的书房。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景帝纪:“(中元)十二年……夏……帝征靖王世子敢为郎。” (注:史书可能以此种方式隐晦记载)
* 家族史·靖王本纪:“景帝中元十二年夏,朝廷使至,责玄业公擅兴兵甲,功过相抵。另颁口谕,征世子敢入京为郎。公慨然应允,亲送其子入京,北地震动,人皆为其扼腕。”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帝君临霄,见朝廷赏罚不明,反以子为质相胁。乃定嗣君之心,使其忍辱负重。然帝君之怒,已动于九天,默示天道昭彰,报应不爽。”
* 北地秘录·功过谁论:“十二年夏,玉门奇功,未得封赏,反遭诘责,世子入质。靖王玄业外示恭顺,内怀隐痛。北地将吏闻之,多为不平,然亦知王爷忍辱,乃为保全大局。是后,北地与朝廷之隙,愈深矣。”
(第四百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