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沈知微还在灯下翻看奏报。桌上那本《女子为将试训章程》已被翻得纸页微卷,边角有墨迹勾画的记号。她刚批完一行字,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女官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军营急报,第一营昨夜点名缺三人,今日清晨发现有人私放行路文书。”
沈知微放下笔,指尖在纸沿轻轻一划:“查清楚是谁经手的。”
“是营中一名副教头,属士族林家远亲。”女官顿了顿,“他还收了银票。”
沈知微没说话,只将那张勾画过的章程折起,收入袖中。窗外风动,烛火晃了一下,映出她半边侧脸,轮廓清晰。
次日早朝,紫宸殿内人声鼎沸。
一群士族大臣站在阶下,手中捧着联名奏书。领头的老臣出列,声音洪亮:“陛下,妇人掌兵,自古未有!军令如山,岂容女子染指?此风一开,纲常崩坏,国将不立!”
裴砚坐在御座上,神色不动。他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殿侧的沈知微身上。
她缓步走出,手中拿着一份战报。
“诸位说得热闹。”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安静下来,“可前线捷报送到了——三日前,西线女将领兵夜袭敌营,斩首三千,夺回五座城池。主将年二十二,出身寒门,昨日才收到家人来信,说乡里祠堂不肯刻她的名字。”
她将战报展开,高举过头:“这是她用命换来的功绩。你们说她不能带兵,那请问,谁能?是那些躲在京城、靠祖荫吃闲饭的人吗?”
无人应答。
她环视一圈,继续道:“不止这一路。北线试训营破敌哨点七处,南线剿匪三百余人。三路皆有胜绩,名单在此,可当场查验。”
士族们脸色铁青,却再没人敢出声。
沈知微退回原位,袖中手指微微收紧。她默念系统次数,目光锁定方才那位带头老臣。接触瞬间,脑中响起冰冷提示——
【若女将为将,我族男儿何立】
她垂下眼帘,将这句话记进心里。
退朝后,裴砚留下几位重臣议事。沈知微独自回偏殿,刚坐下,又有消息传来。
“军营起火了!火势很大,已经烧到宿营区,女将们正在救人!”
她猛地起身,披上外袍就走。
马车疾驰出宫门时,远处天际已被火光染红。浓烟滚滚,随风飘入城中。百姓纷纷出门观望,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赶到军营时,现场一片混乱。火舌从三处同时窜起,火焰裹着布帐噼啪作响。女将们分成几队,有的提水扑救,有的背出昏迷同伴,有的守住粮草库。
沈知微直奔火源点。她蹲下身,用手拨开焦黑残片,发现地面有油渍痕迹。
“不是意外。”她站起身,对身边副将道,“查所有人进出记录,封锁营门,一个都不能放走。”
副将点头离去。
半个时辰后,十个人被押了过来,个个脸上熏黑,衣衫破损。他们被堵在一处废弃马厩旁,怀里还藏着未燃尽的火把。
“搜他们身。”沈知微下令。
士兵逐一检查,在每人怀中都摸出一块腰牌。铜质,正面刻着“林府”二字,背面编号不同。
“林家的仆役。”副将低声确认。
沈知微盯着那排人,忽然问最左边一个:“谁指使你来的?”
那人低头不语。
她又看向其余九人:“你们以为烧了几顶帐篷就能挡住她们?告诉你们主子,今天这火,只会让她们更硬。”
没有人回答。
她转身对副将说:“把人押进大牢,等明日审讯。另外,清点伤亡,安置伤员,不得延误。”
副将应声而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仍在冒烟的营地。火势已控制住,但几排营房化为灰烬。几名女将围在一起,低声安慰受伤的同伴。有人脸上带伤,包扎的布条渗出血痕。
沈知微走过去,脱下外袍盖在一个瑟缩的女孩肩上。
“怕吗?”她问。
女孩摇头:“不怕。只是……不想就这么输了。”
沈知微点头:“你们没输。只要人还在,火灭了还能再搭起来。”
她回头看了眼那片废墟,声音沉稳:“明天就开始重建。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这点火,烧不垮她们。”
当夜,裴砚亲自提审纵火者。
十人依旧闭口不言,但腰牌证据确凿,无法抵赖。裴砚看完供词册,抬眼问:“林家可认?”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林家称与此事无关,已派人来交涉。”
“交涉?”裴砚冷笑,“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传旨——纵火者即刻斩首,头颅悬杆三日。林家主支虽未直接参与,但纵容家仆犯法,削去爵位,贬为庶民。另告天下:凡阻女将者,削爵!”
圣旨连夜发出。
次日清晨,京城震动。
士族之中,林家最先倒台。家族大门紧闭,门前石狮被摘下封条。其余几家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公开反对新政。
一个月过去。
沈知微在宫中批阅各地奏报。西北女将营扩招两百人,南方已有三州设立女子武塾。边境巡逻队开始混编女兵,成效显着。
她放下最后一本折子,正要起身,女官进来禀报。
“京中千家商铺近日挂起新旗,红底黑字,写着‘女将护’三个字。”
沈知微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十天前开始,先是南市几家绸缎铺挂出来,说是求个平安。后来茶楼、酒肆、镖局都跟着挂。百姓说,女将能杀敌守土,也能护生意兴旺。”
“还有人编了歌谣,在街上唱。”
沈知微没说话,走到窗前。外面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青砖上。远处街市传来隐约喧闹声,像是锣鼓。
她想起那天夜里,火光冲天,女将们背着伤员奔跑的身影。
“她们护的不是生意。”她轻声说,“是人心。”
几天后,她召见首批女将统领。
年轻女子身穿铠甲,走进殿内跪下行礼。她抬起头,脸上仍有烧伤留下的浅痕。
“你说你想带兵去北境。”沈知微问。
“是。”女子声音坚定,“我想守边关。”
“你知道前方有多难?”
“我知道。但我比谁都清楚,只有手里有刀,别人才不敢踩你头上。”
沈知微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最后她起身,从案上取下一枚令牌,亲手递过去。
“去吧。带着她们,打出一条路来。”
女子接过令牌,双手微微发抖。她低头叩首,起身退出大殿。
门外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迈步向前走。身后宫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声响。
沈知微坐回案前,翻开新的奏报。
第一页写着:“西域请求派遣女将护卫商队,愿付双倍税金。”
她提笔写下批复:“准。由第三营选派三十人,即日启程。”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院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女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北狄来信,说最近边境太平,商旅不断,他们也挂起了‘女将护’旗。”
沈知微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信放在一边。
“记档。”她说,“以后凡有外邦提及女将,一律存档备案。”
女官应声要走。
她又开口:“把那份《女子为将三年规划》找出来,我要重新修订。”
女官离开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新绘的地图,上面标着二十多个红点,都是新建或扩建的女将营所在地。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点,指尖停留片刻。
外面天色渐暗,宫灯一盏盏亮起。
她转身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笔尖蘸墨,刚落下第一笔,门外又传来急报声。
“启禀皇后,东市突发骚乱,有人砸了三家挂‘女将护’旗的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