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敲门声如同战鼓,擂在“聆薇阁”每一个人的心上。翠儿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厅,望着林薇。
“去开门。”林薇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门外不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而是寻常的访客。她整理了一下旗袍的立领,确保没有任何失仪之处,然后稳步走向前厅。
翠儿颤抖着手,拔开门闩。
“哐当”一声,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一股冰冷的、带着硝烟和权力傲慢气息的风灌了进来。为首的是两名穿着笔挺中山装、头戴深色礼帽的男子,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门内的一切。他们身后,是十几名端着步枪的士兵,迅速分散开来,隐隐将“聆薇阁”的前后门都控制住。
“谁是林薇?”左侧那个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铁器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就是。”林薇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不知各位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另一个稍胖些、脸上带着虚假笑意的男人走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在林薇面前晃了一下,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内容:“林小姐,鄙人徐世昌,这位是王组长。我们奉命,请林小姐回去协助调查一些事情。”
“奉命?奉谁的命令?调查什么?”林薇连续发问,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聆薇阁’是合法经营,救济难民,支持抗战,有目共睹。不知触犯了哪条法律,需要劳动诸位如此兴师动众?”
徐世昌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耐:“林小姐,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些事情,牵扯甚大,不是你一个小女子能担待得起的。跟我们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若我不去呢?”林薇微微挑眉。
一旁的王组长冷哼一声,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那就别怪我们按‘妨碍公务’、‘疑似通敌’的罪名,强制执行了!林小姐,这‘聆薇阁’里里外外,可不止你一个人。”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瑟瑟发抖的翠儿,以及听到动静从后院赶来的两名负责杂役的妇人。
赤裸裸的威胁。
林薇知道,今晚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强硬对抗,只会让无辜的人受牵连,也正中对方下怀,坐实她“心虚”的罪名。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那枚平安扣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惊鸿还在等着她,她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好,我跟你们走。”林薇干脆地应道,“不过,我需要换一身得体的衣服。另外,我的丫鬟胆小,请诸位不要惊吓到她和其他人。”
徐世昌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爽快,和王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可以,给你五分钟。”
林薇转身,对翠儿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别怕,看好家。如果……如果顾先生明天来找我,你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几天,让他不必担心。”她不能直接说被抓走,那会立刻将顾言笙也卷入旋涡。
翠儿含泪点头。
林薇上楼,迅速换了一身深蓝色、款式简单却质地优良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羊绒开衫。她将一头青丝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对着镜子,她看到镜中的自己,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慌乱。
她将勃朗宁小手枪和那封沈惊鸿的亲笔短信妥善藏好,只将那张染血的、画着凤凰图案的布片,折叠成最小,塞进了旗袍内侧一个极其隐秘的小口袋里。这东西或许能成为某种凭证,或者……在关键时刻,激发“玉魄”的感应。
下楼,她看也没看那些士兵,对徐世昌和王组长淡淡道:“走吧。”
审讯室。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功率极大的白炽灯,从头顶直射下来,刺得人眼睛生疼。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泛着阴冷潮湿的气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林薇坐在灯光聚焦的中心,徐世昌和王组长坐在她对面的阴影里。
这是一场心理和意志的较量,从环境布置就开始了。
“林小姐,我们知道你是沈惊鸿的未婚妻。”徐世昌率先开口,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沈先生……哦,或许现在该称呼他为沈站长了,他‘殉国’的消息,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林薇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情绪,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与克制:“我很悲痛。惊鸿他为国捐躯,是英雄。作为他的未婚妻,我为他感到骄傲,也为自己感到难过。”
“英雄?”王组长阴冷地接口,“恐怕未必吧。我们收到可靠情报,沈惊鸿在最后一次任务中,行为可疑,与敌方人员接触频繁,最后更是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有理由怀疑,他可能……投敌了。”
“不可能!”林薇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组长,语气斩钉截铁,“惊鸿他对国家的忠诚,天地可鉴!他若是投敌,为何山口一郎会被击毙?这难道不是他完成任务、以身殉职的最好证明吗?王组长,请注意你的言辞,牺牲的英雄,不容玷污!”
她的反应激烈而真实,带着被侮辱的愤怒,完全符合一个失去挚爱、又听闻污蔑的未婚妻应有的表现。
王组长被她的气势慑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一拍桌子:“林薇!注意你的态度!现在是我们在审问你!”
“审问?”林薇毫不退缩地反问,“我犯了何罪?仅仅因为我是沈惊鸿的未婚妻,就要承受你们的无端猜测和污蔑吗?还是说,因为‘聆薇阁’救助了太多你们眼中的‘不安定分子’,挡了某些人的路?”
她主动将矛盾引向了另一个方向,暗示这次审讯可能是出于政治打压。
徐世昌摆了摆手,示意王组长稍安勿躁,他依旧保持着那副虚伪的和气:“林小姐,不要激动。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沈惊鸿身份特殊,他的失踪牵扯太大,我们必须调查清楚。请你理解。”他话锋一转,“据我们了解,沈惊鸿在失踪前,曾与你频繁通信。他有没有在信里,透露过什么特别的信息?或者,交给过你什么东西?”
终于切入正题了。他们果然是冲着沈惊鸿可能留下的情报或物品来的。
林薇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回忆和思索的神色,然后摇了摇头:“惊鸿他的工作性质,您二位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很少在信里谈公事,多是报平安和……一些家常话。至于东西,”她顿了顿,苦笑道,“他一个在前线搏命的人,能给我留下什么贵重东西?无非是一些小玩意儿,寄托思念罢了。”
“小玩意儿?”徐世昌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比如呢?”
“比如……一枚很旧的平安扣。”林薇坦然地说道,甚至主动从领口里将那枚白玉平安扣拉出来给他们看了一眼,“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惊鸿说他戴着能保佑平安,就……一直带在身边了。”她适时地流露出更深的悲伤,眼圈微红,“可惜……终究没能护住他……”
她半真半假,将平安扣的存在合理化,并暗示其已经随沈惊鸿“遗失”,彻底断绝了对方索要的念头,也解释了为何沈惊鸿身边可能会有与她相关的物品。
徐世昌和王组长盯着那枚看似平平无奇的平安扣,看了半晌,确实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除了这个呢?”王组长不甘心地追问,“比如文件、图纸、密码本……或者,他有没有交代你,如果他出事,让你联系什么人?”
“没有。”林薇回答得干脆利落,“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让我好好活着,等他回来……”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将一个失去爱人、悲痛欲绝却又强撑坚强的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变成了车轮般的反复盘问。问题围绕着沈惊鸿的社会关系、工作习惯、“聆薇阁”的资金来源、林薇与顾言笙等进步人士的交往、甚至她匿名发表的那些时评文章……
林薇的回答滴水不漏。该承认的坦然承认(如支持抗战、救助难民),该回避的巧妙回避(如沈惊鸿的具体工作),该示弱的适时示弱(如对沈惊鸿的思念和悲伤)。她充分利用了自己“未亡人”和“弱质女流”的身份作为保护色,时而哀伤,时而激愤,时而茫然,将审讯节奏带得起伏不定,让徐世昌和王组长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们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林薇有罪,也无法从她口中撬出任何关于沈惊鸿网络或地下党的信息。
审讯陷入了僵局。
徐世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王组长更是几次暴跳如雷,拍桌子恐吓,甚至暗示要用刑。
“林小姐,我劝你最好想清楚!”王组长面目狰狞,“这里是审讯室,不是你的‘聆薇阁’!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林薇抬起头,被强光照射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微弱的笑容:“王组长,你想用什么办法?严刑拷打吗?对一个刚刚失去未婚夫、手无寸铁的女人?传出去,恐怕对二位的官声,以及你们背后之人的名声,都不太好吧?况且,‘聆薇阁’在重庆并非寂寂无名,顾记者和他的朋友们,想必也很关心我的下落。”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力量。她在提醒对方,她并非毫无根基,动用私刑的代价,他们需要掂量。
果然,徐世昌拉住了几乎要失控的王组长,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王组长狠狠地瞪了林薇一眼,喘着粗气坐了回去。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士兵进来,在徐世昌耳边低声报告了什么。
徐世昌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士兵退下。
徐世昌看向林薇,脸上重新堆起那令人不适的假笑:“林小姐,看来今晚是一场误会。你可以回去了。”
林薇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调查清楚了?”
“暂时告一段落。”徐世昌含糊道,“不过,希望林小姐近期不要离开重庆,随时配合我们进一步的调查。”
林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襟,淡淡道:“我知道了。那么,告辞。”
她挺直脊背,步伐从容地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审讯室,走出了那栋阴森的建筑。外面,天色已经蒙蒙亮,山城的晨雾依旧浓重,空气冰冷而清新。
她知道,危机并未解除,这只是暂时的退却。徐世昌和王组长不会轻易放弃,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也不会。而刚才那个士兵的报告,很可能是来自外部的干预——或许是“钟馗”那边动用了关系施压,或许是顾言笙等人发现了异常开始活动。
但无论如何,她凭借自己的冷静和智慧,闯过了第一关。
回到“聆薇阁”,翠儿扑上来抱着她痛哭。林薇安抚了她几句,便独自一人回到了书房。
锁好门,她疲惫地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只有在这种绝对独处的时候,她才允许自己流露出那一丝劫后余生的脆弱。审讯室里的高压、步步为营的应对,耗费了她巨大的心神。
她伸手抚摸着胸口那枚平安扣,感受着它似乎比之前更温暖了一点的温度。
“惊鸿……”她闭上眼,再次尝试集中精神,去感应。
这一次,或许是经历了生死边缘的考验,精神与意志得到了淬炼,感应变得清晰了许多!
那幅画面再次浮现——依旧是昏黄的油灯,低矮的茅草屋顶,侧卧的人影……但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些!那缠在肩膀上的布条,渗出的是新鲜的、殷红的血迹!他的眉头紧锁,嘴唇干裂,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而且,她似乎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呻吟声,还有……滴答的水声?
水声?他在一个潮湿的地方?山洞?还是靠近水源的民居?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沈惊鸿的意识似乎处于一种半昏迷的状态,但在那混沌的意识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执着的念头在回荡,如同风中残烛,却不肯熄灭——
“……薇……坚持……等……我……”
他在呼唤她!即使在重伤昏迷中,他依然在用自己的意志力,试图通过“玉魄”与她联系!
林薇的泪水瞬间决堤。
这不是单向的感知,这是双向的呼唤与回应!
“我在!惊鸿,我在!你一定要坚持住!”她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将所有的信念和力量,都灌注到那枚平安扣之中。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听”到,但她必须这样做。
良久,那感应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林薇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力量。
她知道了更具体的信息——他伤势未愈,甚至可能恶化;他身处一个潮湿、有水源的近山环境;他的求生意志极其顽强。
而她也确认了,“玉魄”的力量,可以通过她强烈的情感和意志来加强。
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地图。江南,山区,近水……范围依然很大,但比起之前毫无头绪,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她拿起笔,开始在地图上圈画可能区域,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将这条至关重要的情报,安全地传递给“钟馗”,如何借助组织的力量,去搜寻、去营救。
窗外,天色大亮,朝阳努力穿透浓雾,洒下微弱却充满希望的光芒。
风暴只是暂歇,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林薇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和坚定。
她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菟丝花,她是能与爱人并肩作战的木棉。她手握希望的线索,心有坚定的方向。
这场跨越时空、贯穿生死的营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