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聆薇阁”紧紧包裹。书房内,只余一盏台灯,在林薇苍白的脸上投下坚定的光晕。手臂上包扎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那份因沈惊鸿危急处境而引发的灼痛。
白日里的刺杀,灰衣人的神秘相助,徐世昌王组长的虚伪盘查……这一切都像不断收紧的绞索,提醒她时间的紧迫和处境的险恶。她不能再困守在这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的囚笼里。
胸口的平安扣——那枚被沈惊鸿称为“玉魄”的古玉,此刻正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仿佛一颗微弱却顽强的心脏,在与远方另一颗心跳动共鸣。她闭上眼,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精神沉入那片由“玉魄”连接起来的、玄而又玄的感应空间。
起初仍是混沌的黑暗与断续的痛楚感,如同信号不良的无线电波。她强迫自己冷静,不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地将自己的意志,如同探照灯般,聚焦于那微弱的感应源上。
“惊鸿……我在……告诉我……你在哪里……” 她在心中一遍遍呼唤,将所有的思念、担忧和决不放弃的信念,化作纯粹的精神力量,灌注到“玉魄”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模糊的感应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不再是零碎的画面,而更像是一段段沉浸式的感知碎片,汹涌地冲击着她的意识——
冰冷……刺骨的冰冷……并非寒冬的冷,而是从潮湿的墙壁、身下的草垫渗透出来的,带着霉味的阴冷。沈惊鸿似乎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牙关紧咬,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痛……左肩胛骨下方,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烧般的剧痛,伴随着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伤口显然恶化了,脓液与血水浸透了粗糙的包扎布,黏腻而恶心。她甚至能“嗅”到那丝若有若无的、代表感染的腥臭气味。
渴……难以忍受的干渴……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的意识在干渴的折磨下,时而清醒,时而陷入谵妄。
声音……除了之前感应到的、规律的“滴答”水声(现在她能确定,是岩缝渗水滴落在小水洼里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狗吠声?时断时续,距离似乎不算太近,但存在感极强。
光线……依旧是昏黄的油灯,但灯光摇曳得更厉害了,仿佛随时会熄灭。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看”清了更多细节:他身处的空间确实很低矮,顶部是粗糙的、带有斧凿痕迹的岩石,而非茅草。角落堆着一些干草和破烂的农具。这是一个……废弃的采石坑道或者狭小的天然岩洞!
最重要的发现——在他因高烧而混沌的意识深处,除了那顽强的求生执念,还反复浮现出几个极其关键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地名碎片!像是他在极度痛苦中,用最后一丝清醒铭刻在脑海里的坐标:
“……白石……岕……三……斗……潭……”
这几个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瞬间照亮了林薇心中的迷雾!
她猛地睁开眼,冲到书桌前,一把摊开那张江南地图。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地图上急速搜寻。
“白石岕……三斗潭……”
找到了!
在苏浙皖三省交界,靠近长兴西北方向的山区,有一个标注着“白石岕”的小村落!而在“白石岕”附近,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一个名为“三斗潭”的小型水域!那里正是丘陵地带,水系发达,符合之前所有的环境感应!
范围,从之前几个县的大区域,瞬间缩小到了一个具体的村落和其周边山区!
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她找到了!她真的通过“玉魄”,找到了惊鸿可能藏身的具体区域!
这不仅仅是方向的指引,这是近乎精确的定位!“玉魄”的力量,远超出她的想象!这不仅仅是感应,这更像是……一种跨越时间的精神连接与信息传递!
然而,这份狂喜很快被更深的忧虑取代。感应中那清晰的剧痛、高烧、感染、阴冷、干渴……无不说明沈惊鸿的状况正在急剧恶化,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还有那隐约的狗吠声……是日军的狼狗吗?他们在附近搜山?
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生死攸关的情报送出去!
顾言笙的“明线”报道需要时间,且无法传递如此精确的信息。李夫人那边的渠道,更多是寻求保护和资源,传递这种具体坐标同样敏感且缓慢。
唯一的希望,还是“钟馗”的地下网络。
她看了一眼座钟,已是深夜十一点。距离上次使用杂货铺的紧急联络点过去没多久,再次启用风险极大。但是,沈惊鸿等不起了!
她不再犹豫。迅速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衣裤,将头发紧紧盘起塞进旧帽子里,脸上稍微涂抹了些锅底灰。她将勃朗宁手枪检查一遍,塞进后腰。然后,她裁下一小条极薄的棉纸,用最小的字体,写下了一行至关重要的信息:
“目标危,重伤感染,藏身白石岕附近废弃矿洞或岩洞,近三斗潭,或有敌搜山犬。急求医疗与转移。青鸟。”
她将纸条卷成比火柴棍还细的小卷,用蜡封好。这是“钟馗”教她的最高保密等级的信息封装方式。
准备好一切,她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出“聆薇阁”的后门,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雾气之中。
她知道此去危机四伏。徐世昌的人肯定在暗中监视,那个失败的刺客及其同伙也可能在黑暗中窥伺。但她别无选择。
山城的小巷如同迷宫,湿滑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林薇凭借记忆和对地形的敏锐,专挑最阴暗、最曲折的路径前行。她时而驻足倾听,时而隐入墙角阴影,躲避着偶尔路过的巡夜人和车辆。
胸口的“玉魄”持续散发着温热,仿佛在为她指引方向,也仿佛在提醒她,远方那个生命正与死神赛跑。
她能感觉到,沈惊鸿的意识似乎察觉到了她强烈的意念和行动,那原本趋于微弱的求生之火,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燃料,重新变得明亮了一些。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灵相通的支撑感,在她与他之间无声地建立起来。
就在她穿过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时,前方巷口,突然出现了两个模糊的黑影,堵住了去路!
林薇心中一凛,立刻停步,身体紧贴冰冷的墙壁,手悄悄摸向了后腰的勃朗宁。
那两个人没有立刻过来,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融入了夜色。
是徐世昌的暗哨?还是那个刺客的同伙?
气氛瞬间凝固,杀机在狭窄的巷道里弥漫。
就在林薇准备先发制人,冒险开枪制造混乱突围时,对面其中一个黑影,忽然抬起手,做出了一个手势——右手拇指和食指弯曲相抵,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其余三指伸直,轻轻在左胸心脏位置叩击了三下。
和石头来时做的一模一样!最高等级的紧急联络暗号!
是自己人?
林薇紧绷的神经稍松,但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她压低声音,用约定好的暗语问道:“月黑风高,何处借灯?”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而陌生的声音,对上了下联:“路遥水深,自有星火。”
暗号完全正确!
林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从阴影中走出半步。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她看到那是两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男人,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沉稳。
“青鸟同志,”刚才对暗号的男人低声道,“我们是‘钟馗’同志派来接应你的。你这里太危险,跟我们走,有更安全的地方传递消息。”
林薇心中一震。“钟馗”竟然预判到了她会冒险出来联络?还派了人接应?看来组织上对她的处境和可能采取的行动,有着清晰的判断。
她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
在两个陌生同志的掩护下,林薇没有再去杂货铺,而是跟着他们七拐八绕,来到了靠近江边的一处极其破败、鱼龙混杂的棚户区。钻进一个低矮的、散发着鱼腥和汗臭味的窝棚里,早有一个看似病弱的老者等在里面。
“消息。”老者言简意赅,声音沙哑。
林薇立刻将那个蜡封的细小纸卷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一个中空的竹制烟杆里,然后对那两个带路的同志点了点头。
那两人会意,立刻转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棚户区的阴影里,显然是去以最快速度传递这份情报了。
“青鸟同志,你不能再回‘聆薇阁’了。”老者看着林薇,眼神浑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天的刺杀只是开始,对方不会罢休。‘钟馗’同志命令,在你处境明朗之前,由我们负责你的安全。这里虽然简陋,但暂时安全。”
林薇心中一紧。不能回去?那翠儿他们会不会有危险?顾言笙和李夫人那边的线会不会断?
但她知道,“钟馗”的决定是正确的。“聆薇阁”已经暴露在聚光灯下,成为风暴眼,她留在那里,不仅自身极度危险,也会牵连更多人。
“我明白。”她沉声应道,“但我需要给家里捎个信,让他们知道我暂时‘外出访友’,以免他们担心报警,反而坏事。”
老者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我们会安排最可靠的人,用最稳妥的方式通知。”
安排完这一切,窝棚里陷入了暂时的寂静。只有江边传来的隐约汽笛声,和棚户区特有的各种细微噪音。
林薇靠在冰冷的土坯墙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手臂的伤口还在痛,精神因高度紧张和“玉魄”的深度使用而倍感虚弱。
她轻轻握住胸口的平安扣,再次尝试感应。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情报已经送出,或许是因为她自身脱离了最直接的威胁,心境略有松弛,那感应变得格外清晰而……温暖。
她仿佛“看”到,岩洞里的沈惊鸿,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虽然身体依旧被痛苦折磨,但那深藏在意识核心的、如同磐石般的信念,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她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意念,如同春风拂过心田——
“……知汝安……心亦安……等汝来……”
他知道她安全!他知道她在行动!他在用他最后的力量,回应她,安抚她,等待她!
泪水无声地滑落,但嘴角却扬起了一抹带着泪光的、无比坚定的笑容。
玉魄同心,生死相随。
情报已经发出,组织的营救行动想必已经启动。而她,虽然暂时隐匿于此,但她的战斗并未结束。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养精蓄锐,思考下一步,并借助“玉魄”,持续关注沈惊鸿的状态,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为他提供一丝精神上的支撑。
她闭上眼睛,不再抗拒疲惫,任由意识沉入那片与爱人相连的、温暖而坚定的精神领域。
远在江南阴冷岩洞中的沈惊鸿,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跨越千山万水的依托与力量,在昏沉与剧痛中,他那干裂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勾勒出一个近乎虚无的、却蕴含着无限生机与期待的弧度。
黑夜依旧漫长,但黎明的希望,已在这无声的心灵共鸣中,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