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窝棚的潮湿与鱼腥气,如同黏腻的蛛网,包裹着隐匿于此的林薇。时间在这里仿佛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她大部分时间都静坐在角落的草垫上,双目微阖,并非休息,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与“玉魄”的连接之中,如同一个守在无线电旁的报务员,竭尽全力捕捉着来自远方的、微弱却至关重要的信号。
沈惊鸿的状况,通过这种超越常理的链接,断断续续地反馈过来。那蚀骨的冰冷、灼烧的剧痛、撕裂的干渴,如同感同身受,折磨着她的神经。她能“听”到他因高烧而粗重混乱的呼吸,能“感”到他伤口恶化带来的阵阵虚弱。有好几次,他那边的意识之光摇曳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彻底熄灭,让林薇的心脏也跟着骤然停跳。
每当这时,她便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慌,凝聚起自己所有的意志力,通过“玉魄”一遍遍地传递过去坚定的信念与温暖的支撑。她不知道这能否起到实质作用,但她必须这么做,这是她此刻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坚持住,惊鸿……救援就在路上……一定要撑住……” 她在心中反复默念,如同最虔诚的祈祷。
或许是她的意念真的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沈惊鸿自身那钢铁般的意志在发挥作用,那微弱的意识之火总能在濒临熄灭的边缘,重新顽强地燃烧起来。他甚至偶尔能传递回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波动,仿佛在告诉她:“我还在……别怕……”
这种生死边缘的无声交流,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加刻骨铭心。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恋人的爱慕,更是灵魂在绝境中相互依偎、彼此灌注力量的共生。
除了维系与沈惊鸿的连系,林薇也在密切关注着窝棚内外的动静。负责保护她的,除了那看似病弱的老者(代号“老鱼”),还有两个轮流值守、沉默寡言的年轻汉子。他们行动利落,眼神警惕,显然是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
老鱼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蜷在另一个角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仿佛睡着了一般。但林薇能感觉到,那看似昏聩的目光背后,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他偶尔会出去一趟,回来时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用最简练的语言告知林薇。
“茶馆的灰衣人,是自己同志。”一次,他吐出一口浓烟,冷不丁地说道,“那天出手,是奉命保护,但也暴露了一个点,已经撤离了。”
林薇心中了然,同时也有些愧疚。为了救她,组织损失了一个隐蔽的据点。
“徐世昌和王组长,这两天像没头苍蝇,在‘聆薇阁’周围布控更严了,还盘问了不少人。”老鱼磕了磕烟袋锅,“不过,顾记者那边,动作很快。”
林薇精神一振。
老鱼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他主编的《救国之声》,今天头版刊登了一篇长篇通讯,叫《碧梧栖鸿——记江南敌后一位无名英雄的坚守》。文章写得很隐晦,但提到了受伤的志士在江南水网丘陵地带,依靠群众掩护,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与敌周旋,等待时机。里面用了‘白石’、‘清潭’几个字眼,还呼吁各界关注敌后伤员缺医少药的困境。”
林薇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顾言笙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他完美地理解并执行了她的意图,用这种公开的、合乎情理的方式,将她传递出的关键信息(白石岕、三斗潭、急需医药),巧妙地融入了感人肺腑的报道之中,既起到了舆论造势、引发关注的作用,又为后续可能的营救行动提供了某种程度上的“合法性”和掩护。这篇报道,就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其引发的涟漪,或许能影响到一些关键人物。
“李夫人那边,也有回音了。”老鱼又抛出一个消息,“她派人给‘聆薇阁’送了一批磺胺和止血粉,说是支持你们救济难民。还带话,让林小姐‘保重身体,勿忧外事,自有公道’。”
李夫人的回应同样巧妙。送来急需的药品,是实质性的支持;那句“保重身体,勿忧外事,自有公道”,既是安抚,也暗示她已了解情况并可能在更高层面进行干预。这无疑是一把有力的保护伞,让徐世昌之流不敢再轻易对她动用极端手段。
明暗两条线,都在按照预想推进,并且取得了初步的成效。这让林薇焦灼的心,稍微安定了几分。
然而,老鱼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南那边,‘钟馗’同志已经动用了最高级别的联络渠道,将你提供的情报传了过去。”老鱼的声音压得更低,面色凝重,“但是,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白石岕、三斗潭一带,位于敌我势力交错区,最近日军正在进行新一轮的‘梳篦式清乡’,封锁严密,巡逻队和狼狗数量大增。我们的一支游击小队已经设法靠近目标区域,但两次尝试渗透都因敌人警戒太严而失败,还牺牲了一名队员。”
牺牲……失败……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之光仿佛又被浓厚的阴云遮蔽。她能想象那片区域此刻是何等的危险,铁丝网、碉堡、巡逻队、狼狗……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而沈惊鸿,就像网中奄奄一息的鱼,随时可能被吞噬。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鱼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硬闯不行,只能智取。游击队正在想办法摸清敌人巡逻的规律,寻找封锁线的漏洞。另外,‘钟馗’同志也在尝试启动一枚埋藏很深的‘钉子’,看看能否从敌人内部找到机会。”
“钉子?”林薇疑惑。
“一个潜伏在敌人内部,级别很高的同志。”老鱼没有多说,但语气中透露出对这枚“钉子”的重视和期待,“但这需要时间,而且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希望与危机并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这时,林薇胸口一直保持温热的“玉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殊节奏的震动!这震动并非警报,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叩击感?
她立刻凝神感应。
这一次,传递过来的不再是痛苦或环境的碎片,而是一组……断断续续的、类似摩斯电码的点和线!是沈惊鸿!他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竟然在用他残存的意识和“玉魄”作为媒介,尝试发送编码信息!
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解读”着那微弱而艰难的信号。
……短-短-长(· · –) ……
……长-短-短-短(– · · ·) ……
……短-长-短(· – ·) ……
……长-长-长(– – –) ……
她凭借着自己掌握的基础电码知识,以及穿越前在历史资料中看到过的、这个时期可能使用的简易编码规则,在脑海中飞速拼凑、翻译——
· · – (– · · ·) (· – ·) (– – –)
I c R o(等待确认,可能是某个词的缩写?或者……方位?)
……短-长(· –) ……
……长-短-长(– · –) ……
……长-短-短(– · ·) ……
· – (– · –) (– · ·)
A K b(同样含义不明)
这些字母组合是什么意思?坐标的某种变体?地名的代号?还是他与组织约定的某种特殊暗语?
林薇紧紧蹙起眉头,全力思考。IcRo AKb……完全不像是常规的词汇或坐标。她尝试用各种方式解读,拼音、英文、甚至区位码……都不得其解。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那信号变得愈发微弱和混乱,显然沈惊鸿的精力已经快要耗尽。
最后,信号彻底中断,只留下“玉魄”本身那持续不断的温热,以及远方意识传来的、愈发沉重的虚弱感。
林薇睁开眼,额头上已是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看向老鱼,急促地将刚才感应到的编码信息说了出来:“他刚才……好像在尝试发送电码!IcRo AKb!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老鱼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精光四射!“IcRo AKb?”他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凝重的神色,“你确定是这几个字母?”
“我确定!虽然信号很弱,但我反复确认了几遍!”林薇肯定地点头。
老鱼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窝棚里急促地踱了两步,旱烟也忘了抽。“IcRo……AKb……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到底是什么?”林薇焦急地追问。
老鱼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薇,声音低沉而肃穆:“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一个绝密级别的、由总部直接掌握的单线联络代号,代号‘磐石’!这个代号,连同其对应的验证方式和紧急联络通道,据说只有极少数最高级别的领导人和其指定的、处于极度危险中的‘休眠者’才知道!沈惊鸿同志……他怎么会知道这个?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用这种方式传递出来?”
林薇也惊呆了。绝密代号?“休眠者”?这意味着沈惊鸿的身份和任务,可能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和重要!他传递出这个代号,是想启动这条最高级别的联络渠道?是为了证实他自己的身份?还是为了传递某种无法通过常规渠道送出的、关乎全局的绝密情报?
这个意外的发现,如同在迷雾中投下了一颗闪光弹,瞬间照亮了某些隐藏在更深处的、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让整个营救行动的意义,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关乎更大战略布局的高度!
“必须立刻将这个信息报告给‘钟馗’同志!不!可能‘钟馗’同志的级别都不够!必须直接上报!”老鱼当机立断,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大事的决断和激动,“如果‘磐石’代号被激活,那意味着……江南的局面,甚至整个华东的局势,都可能出现重大转机!而沈惊鸿同志,他掌握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重要!”
他立刻走到窝棚角落,在一堆杂物中摸索了片刻,竟然掏出了一台小巧的、经过伪装的军用电台!显然,这个看似破败的窝棚,是一个等级相当高的秘密联络站!
老鱼熟练地架设好天线,调整频率,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起来,将那组由沈惊鸿用生命传递出来的代号——“IcRo AKb”,连同林薇提供的方位信息,以最高密级,发往了一个未知的、代表着更高权威的远方。
林薇看着老鱼忙碌而肃穆的背影,听着那“滴滴答答”的电键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期待。
惊鸿,你究竟背负着怎样的秘密?这个代号,又会引来怎样的雷霆回应?
她再次握紧了胸口的“玉魄”。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爱人的温暖,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关乎无数人命运的责任感。
暗流愈发汹涌,但穿透迷雾的曙光,似乎也因为这意外出现的绝密代号,而变得更加清晰和……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