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代号的电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汹涌的暗流。
老鱼发出的密电,经由几个隐秘的中继站,以超越常规渠道的优先级,直达重庆某个守卫森严、信号屏蔽极强的地下指挥中心。当译电员将“IcRo AKb”这组代号翻译出来,并附上“青鸟”提供的方位信息及沈惊鸿危在旦夕的状况时,值班的负责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磐石……是‘磐石’!”他低声惊呼,立刻抓起那部直通最高层的红色电话,“给我接‘农夫’!紧急最高级别!”
“农夫”,是南方局某位核心领导人的代号。电话接通后,负责人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随即传来一个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确认代号有效性及信息来源可靠性。”
“代号验证通过,是‘磐石’无误。信息来源为‘青鸟’,即沈惊鸿同志的未婚妻林薇,她通过特殊方式与沈同志保持精神联系,情报可信度极高。沈同志目前重伤感染,被困长兴西北白石岕附近,日军清乡,封锁严密,我方两次营救失败。”
“不惜一切代价!”‘农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磐石’关系华东乃至全国战局,沈惊鸿同志必须活着!立刻启动‘启明星’预案!授权江南纵队,调动一切可调动力量,包括那枚深藏的‘钉子’,全力配合营救!告诉他们,这不是请求,是命令!重庆这边,我会亲自协调军委会,施压牵制,并为后续行动提供一切必要支援!同时,确保‘青鸟’绝对安全,她是关键!”
“启明星”预案!负责人心头巨震,这是只有在关乎战略转折点的重要人物或情报面临极端危险时,才会启动的最高等级营救与保障计划!上一次启动,还是数年前为了保护一位携带着绝密情报从敌营脱险的科学家。
命令如山,顷刻间,庞大的战争机器的一部分,开始为了一个具体的目标,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决心运转起来。
江南,长兴西北山区。
夜色笼罩着连绵的丘陵,风声鹤唳。日军设立的临时检查站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死神的视线,一遍遍扫过崎岖的山路和茂密的林地。狼狗的吠叫声此起彼伏,更添几分肃杀。
一支精干的江南纵队游击小队,代号“山魈”,已经在这片区域潜伏了三天。队长周铁柱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此刻正趴在一处隐蔽的岩石后面,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白石岕村口的动静。他刚刚收到了由交通员冒死送来、由纵队司令部转发的、来自重庆最高层的紧急命令,以及那份标注着“磐石”代号的绝密电文。
“娘的,‘磐石’……原来沈先生是‘磐石’!”周铁柱放下望远镜,狠狠捶了一下身边的泥土,眼中既有震惊,更有一种被赋予重任的激动与沉重。他们之前两次渗透失败,牺牲了一名好兄弟,本就憋着一股火,现在得知目标人物如此重要,更是燃起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成功的决心。
命令明确:启动“启明星”,不惜代价,营救“磐石”。并告知,已激活潜伏在长兴日军特高课内部的“钉子”——代号“夜枭”,将提供关键情报配合。
“队长,硬闯肯定不行,鬼子的巡逻队和狼狗太多了。”副队长低声说道,“必须等‘夜枭’的消息,找到封锁线的漏洞或者制造混乱。”
周铁柱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黑暗中的白石岕和三斗潭方向。沈先生,你到底在哪里?还能撑多久?
与此同时,重庆。
林薇藏身的江边窝棚,安保等级在无声中提升到了最高。老鱼不再外出,另外两名同志也轮换得更加频繁,警惕地注视着棚户区任何一个可疑的动静。他们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保护“青鸟”安全。
林薇对此浑然不觉,她的全部心神,依旧系在远方的沈惊鸿身上。自从那次尝试发送电码后,他的意识就变得更加微弱和飘忽,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因高烧和伤痛带来的昏沉之中。那冰冷的岩洞、滴答的水声、剧烈的痛楚,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地传来,折磨着林薇的感官。
她只能一遍遍地通过“玉魄”传递着温暖和信念,像守护着一点微弱的火种,生怕它被绝望的寒风吹灭。
她能感觉到,沈惊鸿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时间,真的不多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窝棚外,负责警戒的同志突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代表有情况的三声叩击。
老鱼瞬间警觉,示意林薇保持绝对安静,自己则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挪到门缝边,向外窥视。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徐世昌的人摸过来了?还是那个刺客的同伙?
棚户区狭窄的巷道里,几个穿着黑色劲装、动作矫健的身影,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窝棚这边包抄过来。他们的行动方式,与之前军统的人截然不同,更加专业,更加冷酷,带着一种纯粹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杀伐之气。
不是军统!是更专业的杀手!很可能是日伪派来的特务!
老鱼脸色一变,迅速退回,对林薇和另外两名同志低喝道:“暴露了!是硬茬子!准备突围!”他飞快地从一堆杂物下抽出两把磨得锋利的柴刀,递给两名年轻同志,自己则握紧了一把小巧却闪着寒光的攮子。
“我们从后面走,穿过垃圾堆,往江边撤!那边有我们准备好的小船!”老鱼语速极快,“青鸟同志,跟紧我!”
林薇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勃朗宁手枪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她知道自己枪法一般,但关键时刻,这东西能壮胆,也能拼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轻微的、利刃割破喉咙的闷响和身体倒地的声音——显然是外围的暗哨被清除了!
敌人已经近在咫尺!
老鱼不再犹豫,猛地拉开窝棚后方一个伪装成破木板的暗门:“走!”
四人鱼贯而出,扑入窝棚后面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和污水沟。冰冷的、黏腻的污物瞬间淹没了小腿,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江边狂奔。
“在那里!”
“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传来了低沉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杀手们发现了他们!
“砰!砰!”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擦过,打在旁边的垃圾和墙壁上,溅起污秽的碎屑。
“保护青鸟同志!”老鱼低吼一声,和另外两名同志立刻转身,依托着垃圾堆和残垣断壁作为掩体,用柴刀和攮子与追兵展开了惨烈的近身搏杀!他们是在用生命为林薇争取时间!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黑暗中刀光闪烁,闷哼声、利刃入肉声不绝于耳。老鱼的身形如同鬼魅,攮子每一次刺出都带着致命的精准,但对方人数更多,而且显然也是搏击高手。
她不能停下!她必须跑到江边!
她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污水溅满了她的衣裤,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但她浑然不觉。胸口的“玉魄”在疯狂地发热,仿佛在为她指引方向,也仿佛在呼应着远方那份愈发微弱的生命之火。
快!再快一点!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隐约能看到泊在岸边的那条小船的轮廓了!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她即将冲出垃圾堆,踏上江边滩涂的那一刻,侧前方的一个破败窝棚阴影里,猛地闪出一个黑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手中的匕首带着一道寒光,直刺她的咽喉!
是另一个杀手!他早已埋伏在这里,守株待兔!
林薇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已经来不及了!对方的动作太快,太狠!她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那冰冷残酷的、志在必得的杀意!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贴近!
就在这万分之一秒的刹那——
“砰!!”
又是一声枪响!清脆而熟悉!
但不是来自林薇手中的勃朗宁,也不是来自身后搏杀的的方向。
子弹是从江面上射来的!
那个即将把匕首刺入林薇咽喉的杀手,额头猛地爆开一团血花,眼中的杀意瞬间凝固,然后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进污浊的江水里。
林薇惊魂未定,猛地转头望向江面。
只见朦胧的夜色与水雾中,一艘没有亮灯的小火轮,如同沉默的巨兽,悄然停泊在不远处的江心。船头,一个穿着灰色风衣、身形挺拔的身影迎风而立,手中举着的步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光线昏暗,但林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那个之前在茶馆二楼开枪救她的灰衣人!他竟然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在江心的船上!
他到底是什么人?
灰衣人放下步枪,朝着林薇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示意她快上小船。
与此同时,身后垃圾堆方向的搏杀声也骤然停止。老鱼和另外两名同志浑身浴血,踉跄着冲了过来,显然解决了那边的追兵,但也付出了代价,一名年轻同志手臂受了重伤。
“快!上船!”老鱼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推着林薇跳上那条随着江水起伏的小木船。
另外那名受伤的同志也挣扎着爬上船,老鱼最后扫视了一眼黑暗的棚户区,用力将小船推离岸边,自己也翻身跃上。
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向着江心那艘沉默的小火轮快速划去。
身后,棚户区里传来了日军特务气急败坏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但子弹都落在了江水之中,未能构成威胁。
林薇坐在颠簸的小船上,回头望着那片迅速远去的、充斥着死亡与污秽的黑暗,又看向前方那艘如同灯塔般出现的小火轮,以及船头那个神秘的灰衣人,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巨大的疑问。
他是谁?为什么三番两次救她?这艘船又要带他们去哪里?
而更让她揪心的是,在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搏杀和逃亡中,她与沈惊鸿之间的精神连接,似乎被剧烈地干扰了,变得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
惊鸿……你还好吗?
江风凛冽,吹拂着她沾满污渍的脸庞。新的未知与危险,伴随着这艘突然出现的火轮,再次将她卷入更深沉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