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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轮破开浑浊的江面,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向着上游方向驶去。棚户区的喧嚣与危险被迅速抛在身后,融入浓重的夜色与水雾之中。林薇站在略微颠簸的甲板上,湿冷的衣裤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但她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船头那个灰色的身影上。

灰衣人已经收起了步枪,风衣下摆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转过身,摘下了头上的礼帽,露出一张约莫三十五六岁、线条硬朗、带着风霜之色的脸庞。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却又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世事的平静。

“林薇小姐,受惊了。”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鄙人姓韩,单名一个‘朔’字。受人之托,负责接应并保护你的安全。”

“受谁之托?”林薇没有放松警惕,手中的勃朗宁虽然垂下,但并未收起。老鱼和那名受伤的同志也站在她身侧,同样充满戒备地看着韩朔。

韩朔的目光扫过老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重新看向林薇,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一个你我都关心其安危的人。”

他没有直接说出沈惊鸿的名字,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林薇心脏猛地一跳。惊鸿安排的?他早在离开重庆之前,就预料到了她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并布下了韩朔这步暗棋?

“你怎么证明?”林薇追问,她不能仅凭一句话就完全信任对方。

韩朔似乎早有准备,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的金属管,递给林薇:“这是他留给我的信物,说若你问起,便交予你。”

林薇接过金属管,入手微沉。她小心翼翼地拧开密封的盖子,从里面倒出一个小小的物事——那是一枚打造得极为精致的白金领带夹,样式简约,但在夹子的背面,却刻着一个细小的、与她记忆中那枚凤凰胸针纹路极其相似的抽象凤羽图案!

这是沈惊鸿的私人物品!她见过他佩戴!而且这个凤羽图案,是他们之间一个极其私密的、仅有彼此知晓的暗记!

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巨大的信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惊鸿……他竟然在身处最危险的前线时,还为她考虑了这么多,留下了如此周全的后手!

“韩先生……”林薇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将领带夹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沈惊鸿留下的温度,“谢谢您……再次救了我。”

“分内之事。”韩朔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沈兄于我有救命之恩,托付之事,韩某万死不辞。”他看了一眼林薇手臂上简单包扎的伤口和满身的污渍,说道:“船舱里有干净的房间和热水,林小姐先去梳洗整理一下,处理伤口。这位受伤的兄弟也需要重新包扎。我们目前暂时安全,这艘船是挂靠在英国洋行名下的货运船,有豁免权,一般情况下,日伪和军统都不会轻易拦截。”

他的安排周到而稳妥。林薇点了点头,在韩朔一名手下的引领下,和老鱼他们走进了船舱。

热水洗去了满身的污秽和疲惫,换上了韩朔准备的干净衣物(虽然略显宽大,但很舒适),手臂上的伤口也由船上一个懂些医术的伙计重新清洗、上药、仔细包扎好。林薇感觉整个人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她独自待在安排给她的、虽然狭小但整洁的舱房里,再次尝试凝神感应沈惊鸿的状况。

然而,令她不安的是,那种精神连接依旧极其微弱,如同游丝,断断续续,难以捕捉。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那边依旧被冰冷、痛楚和虚弱所笼罩,但具体情形已无法感知。是因为距离更远了?还是因为沈惊鸿的状况进一步恶化了?亦或是之前那场激烈的追杀和逃亡,对她的精神造成了某种损耗,影响了“玉魄”的效能?

这种失去联系的恐慌,比面对刺客的刀锋更让她感到无助和恐惧。

她必须尽快稳定下来,恢复与他的连接!

她盘膝坐在床上,努力调整呼吸,排除杂念,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那枚紧贴胸口的“玉魄”之上。她回想着与沈惊鸿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想着他信中的叮嘱,回想着他那顽强的求生意志……

时间一点点流逝,舱房里只有轮机隐约的轰鸣和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薇感到精神有些疲惫,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那微弱的连接,似乎……增强了一点点!

虽然依旧无法传递清晰的画面或信息,但她能感觉到,那份属于沈惊鸿的、独特的意识波动,变得稍微稳定了一些。仿佛他也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中,感应到了她的努力与呼唤,并以此作为锚点,凝聚着自己涣散的精神。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跨越千山万水的精神层面达成。他们都在为了重逢,拼尽全力地坚持着。

林薇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紧迫感丝毫未减。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稳定,沈惊鸿的身体状况依然极其危险。

她走出舱房,来到甲板上。天色已经蒙蒙亮,江面上的雾气稍微淡了一些,两岸的山峦显露出朦胧的轮廓。韩朔依旧站在船头,如同雕像般凝望着前方。

“韩先生,”林薇走到他身边,“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韩朔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也是离他更近的地方。”

“更近?”林薇一怔。

“江南。”韩朔吐出两个字,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林薇,“沈兄留下的安排,不仅仅是保护你在重庆的安全,更包括在必要时,将你转移到相对安全的江南地区,并设法……让你们团聚。”

林薇惊呆了。转移到江南?在这种日军严密封锁、清乡扫荡的时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韩朔的语气却如此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计划。

“这……这可能吗?”林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正常情况下,很难。”韩朔坦诚道,“但‘磐石’代号的激活,改变了一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最高层已经下达了死命令,启动了‘启明星’预案。整个华东地下网络和部分游击力量都被动员起来,不惜一切代价营救沈兄。而我们这艘船,以及船上的某些‘货物’,就是这次庞大行动计划的一部分。”

“货物?”林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韩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些路,明着走不通,就得走暗的。有些关口,硬闯不过去,就得靠‘买’。”

林薇瞬间明白了!这艘挂着英国旗的货轮,很可能是在利用其特殊身份,向沦陷区运输营救行动所需的紧缺物资——药品、武器、电台零件,甚至是伪装身份所需的证件和资金!而韩朔,不仅仅是保护她,更可能是这次秘密运输行动的负责人!

“所以,我们是要……”

“我们会沿江而下,抵达镇江附近的一个秘密码头。”韩朔接过话头,“在那里,会有江南纵队的人接应。然后,我们会化整为零,通过地下交通线,进入长兴山区。至于能否最终找到并救出沈兄,就要看那边的行动,以及……你们的运气了。”

他的计划大胆而疯狂,却又环环相扣,显示出极强的组织能力和对局势的精准判断。林薇看着韩朔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希望。惊鸿布下的这步暗棋,韩朔这个神秘而强大的人物,以及组织上启动的“启明星”预案……所有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危局的洪流!

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明白了。”林薇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无比坚定,“无论多危险,我一定要去!”

就在这时,一名船员快步走来,将一份译好的电文递给韩朔。

韩朔迅速浏览,眉头先是紧锁,随即缓缓舒展开,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振奋的光芒。他将电文递给林薇:“江南纵队‘山魈’小队发来的,好消息!”

林薇迫不及待地接过电文,只见上面写着:

“ ‘夜枭’启动成功。获悉:明日(18日)午后,白石岕以东三里,龙王庙据点日军小队将换防,接防部队预计延迟两小时抵达。此为空窗期。另,‘钉子’确认,目标区域近期确有异常犬吠及搜山活动,但未发现确切藏身点。我部已做好渗透准备,将于空窗期行动。盼‘货物’尽早抵达。 —— 山魈”

电文虽短,却信息量巨大!

“夜枭”成功提供了关键情报——龙王庙据点明日午后有长达两小时的防御空窗期!

确认了沈惊鸿大致就在白石岕附近,且日军尚未找到他!

“山魈”小队已经准备利用这个空窗期行动!

最后,催促他们这边的“货物”尽快送达!

希望,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接近!

林薇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明天午后!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

她抬头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水,看到那个在阴冷岩洞中苦苦支撑的爱人。

惊鸿,一定要坚持住!我们……来了!

江风拂面,带来远方湿润的气息。小火轮加快了速度,劈波斩浪,坚定不移地向着那片充满危险与希望的土地驶去。

黎明前的黑暗依然浓重,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却无可阻挡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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