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轮的轮机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如同一个疲惫却执拗的巨人,在长江的浊浪中奋力前行。越往下游,江面愈发开阔,但气氛也愈发凝重。日军的巡逻艇不时从远处驶过,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江面,每一次都让船上的人屏住呼吸。悬挂的英国米字旗,在这肃杀的水域里,是一层脆弱却必要的护身符。
林薇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倚着栏杆,任凭江风吹拂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她的目光始终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晨雾和战争阴云笼罩的土地。胸口的“玉魄”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与远方那份微弱却顽强的意识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连接。她无法再获取清晰的画面或信息,但能感觉到,那份联系本身,就是沈惊鸿还在坚持的证明。
韩朔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温热的烤红薯。“吃点东西,接下来路还长。”
林薇接过,低声道谢。她确实饿了,但食不知味。
“我们大概傍晚能到预定码头。”韩朔看着前方水天相接处,说道,“接应的同志已经就位。下船后,我们会分成三组,由不同的交通员带领,走不同的路线进入长兴山区,最终在白石岕外围的预定地点汇合。这样是为了分散风险。”
林薇点点头,明白这是必要的谨慎。“‘山魈’小队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韩朔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暂时没有。无线电静默是为了安全。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赶到,并把‘货物’安全送到。”他所说的货物,除了药品和资金,还包括林薇这个对定位沈惊鸿可能起到关键作用的“活地图”。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林薇反复回忆着通过“玉魄”感应到的一切细节:低矮的岩石顶部、滴答的水声、近在咫尺的狗吠、还有那阴冷潮湿的感觉……她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沈惊鸿藏身之处的具体形象,希望能对营救有所帮助。
傍晚时分,小火轮终于减速,缓缓靠近江北一处看似荒芜的芦苇荡。几条小渔船如同幽灵般从芦苇丛中划出,靠了过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在韩朔的指挥下,船员们迅速将一批批用油布包裹严实的箱子转移到渔船上。林薇、老鱼、受伤的同志(代号“钉子”,伤势经过处理已稳定)以及韩朔本人,也分别登上了不同的渔船。
“保重,汇合点见。”韩朔对林薇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嘱托。
林薇深吸一口气,跟着沉默寡言的船夫,蜷缩进堆满渔网和鱼获的小小船舱里。浓烈的鱼腥味扑面而来,小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驶入了迷宫般的芦苇荡深处。
江南水乡的夜色,与重庆的浓雾迥然不同,带着一种湿润的、沁入骨髓的寒意。林薇这一组,在交通员的带领下,弃船登岸,沿着田埂、穿越桑林,避开大路和村庄,向着西南方向的山丘潜行。
脚下的路泥泞不堪,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让人心惊肉跳。交通员是个精瘦的本地汉子,对地形极其熟悉,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林薇紧紧跟着,不敢有丝毫松懈,胸口的“玉魄”仿佛也感受到了环境的变迁,微微发烫,指引着她内心认定的方向。
她不知道另外两组是否顺利,也不知道韩朔此刻身在何处。她只知道,自己正一点一点,靠近那个魂牵梦萦的人。
与此同时,长兴西北,白石岕以东。
代号“山魈”的游击队长周铁柱,和他手下仅存的五名队员,如同融入了山石的影子,潜伏在龙王庙据点外围的灌木丛中。他们已经在这里一动不动地潜伏了大半天,忍受着蚊虫叮咬和夜晚的寒气。
根据“夜枭”传来的情报,午后换防的空窗期即将到来。他们必须利用这两个小时,快速穿过龙王庙据点控制的这片山谷,深入白石岕后方的核心搜索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
终于,远处据点方向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和卡车引擎的轰鸣。透过望远镜,可以看到一队日军士兵懒散地登上卡车,而接防的部队还不见踪影。
空窗期开始了!
“行动!”周铁柱低喝一声,打了个手势。
六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隐蔽处跃出,利用地形掩护,呈散兵线,快速而无声地向山谷对面突进。他们的动作迅捷而专业,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山谷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警惕地注视着据点方向那几座寂静的碉堡。
一切顺利,他们成功地穿过了最危险的开阔地带,进入了白石岕后山的密林。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松一口气,准备根据林薇之前提供的“近水、岩洞、狗吠”等特征展开搜索时,异变突生!
“汪汪汪!汪汪!”
急促而凶猛的狗吠声,突然从他们侧前方的山坳里传来!而且不止一条!
是日军的狼狗!
“不好!有巡逻队!”周铁柱脸色骤变,“隐蔽!”
队员们迅速散开,寻找岩石和树木作为掩体。只见一队约七八人的日军士兵,牵着两条狂吠的狼狗,正从山坳里转出来,似乎是在进行例行的夜间巡逻,好巧不巧,正好撞上了“山魈”小队试图搜索的区域!
狭路相逢!
“打!”周铁柱当机立断,既然躲不过,就只能先发制人!
“砰!砰!砰!”
游击队员们手中的步枪和驳壳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日军巡逻队。
日军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遭遇如此猛烈的抵抗,瞬间被打倒两三人,剩下的立刻卧倒还击,狼狗狂吠着试图前冲。
枪声瞬间打破了山夜的宁静,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八嘎!敌袭!”
“在那边!包围他们!”
更多的叫喊声和脚步声从龙王庙据点和白石岕村方向传来!显然,这里的枪声已经惊动了敌人!空窗期被意外打破,大批日军正朝着交火地点蜂拥而来!
“队长!鬼子援兵上来了!我们被咬住了!”副队长一边换弹夹,一边焦急地喊道。
周铁柱目眦欲裂!营救行动功亏一篑!不仅无法继续搜索,他们自身也陷入了重围!
“交替掩护!向三斗潭方向撤退!”周铁柱嘶吼着下令。那是预定的撤退路线之一,地形复杂,便于摆脱追击。
激烈的枪战在山林间持续着。“山魈”小队虽然骁勇,但人数和火力都处于绝对劣势,且战且退,不断有队员中弹倒下。
而他们且战且退的方向,距离林薇感应中沈惊鸿藏身的那片区域,越来越近……
几乎在枪声响起的同时,正在山林中艰难跋涉的林薇,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重锤击中的悸痛!
“呃!”她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幸好旁边的交通员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林小姐,你怎么了?”
林薇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不是因为身体的劳累,而是源于“玉魄”传递来的、沈惊鸿那边骤然加剧的危机感!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沈惊鸿所在的岩洞外,传来了极其清晰和接近的——枪声和爆炸声!还有狼狗更加疯狂的吠叫,以及日军叽里呱啦的吼声!
战斗,就在他藏身之处的附近爆发了!
他甚至能“听”到子弹打在洞外岩石上迸溅的火星声!能“感觉”到爆炸传来的震动,让洞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他暴露了?还是营救队伍和日军在他附近交上火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薇!沈惊鸿本就奄奄一息,如今身陷战场中心,流弹、爆炸、或者只要有一个日军士兵无意中发现那个洞口……
她不敢再想下去!
“快!再快一点!”林薇挣脱交通员的搀扶,声音嘶哑地催促,眼中是近乎疯狂的焦急和决绝,“他那边打起来了!非常危险!我们必须立刻赶过去!”
交通员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林薇如此神态,也知道情况有变,立刻加快脚步,带着她在崎岖的山林中近乎奔跑起来。
而此刻,在阴冷潮湿的岩洞深处,因高烧和失血而意识模糊的沈惊鸿,也被近在咫尺的激烈交火声所惊醒。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洞口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闪烁的火光和曳光弹划过的轨迹。枪声、爆炸声、呐喊声、犬吠声……如同死神的交响乐,在洞外奏响。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却了然的笑容。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挪动了一下身体,将背后紧贴着最冰冷的岩壁,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枚从不离身的凤凰胸针(他一直贴身藏着),另一只手,则握住了身边唯一能作为武器的——一块边缘锋利的岩石。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重新燃起如同困兽般的、决绝的光芒。
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再落入敌人手中!也至少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而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那份与林薇通过“玉魄”连接的精神纽带,在此刻生死关头,变得异常清晰和强烈。他能感觉到,那个他魂牵梦萦的人,正在不顾一切地向他靠近!
薇……别来……危险……
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既有诀别的痛楚,更有不愿她涉险的极致担忧。
枪炮声愈来愈近,狼狗的吠叫声几乎已经到了洞口!
三方力量——濒死的沈惊鸿、陷入重围的“山魈”小队、以及正在拼命赶来的林薇,即将在这片被黑暗和战火笼罩的江南山坳里,发生宿命般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