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伯带着金叶子,在鱼龙混杂的江边小镇辗转打听了两日,终于带回来一个模糊的消息:“水里蛟”最近确实在活动,但他行踪诡秘,只见熟人引荐的客。据说,他最近接了一单大生意,正在筹备,暂时可能无暇他顾。
“那怎么办?我们能等吗?”翠儿焦急地问。多滞留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
林薇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等不了。周老伯,能不能想办法,让中间人给‘水里蛟’递个话?就说……我们有他无法拒绝的价钱,而且,我们要去的地方,或许和他的‘大生意’顺路。”
她这是在赌,赌“水里蛟”的“大生意”也是前往江南,赌足够的金钱能让他心动,甚至愿意多捎带几个人。
周老伯面露难色:“这……试试看吧。不过,‘水里蛟’这人,脾气怪,最讨厌别人打听他的事……”
“尽人事,听天命。”林薇将又一片金叶子推到周老伯面前,“告诉他,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周老伯咬了咬牙,再次出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薇和翠儿躲在租住的简陋渔家棚屋里,不敢随意出门。江风带着腥咸的气息灌入,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汽笛和偶尔响起的枪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们身处险境。
直到傍晚,周老伯才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依旧凝重的表情。
“话递到了。”他压低声音,“‘水里蛟’同意见一面,但只准你一个人去,而且,要蒙上眼睛。”
“小姐,不能去!太危险了!”翠儿立刻反对。
林薇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单独去见一个声名在外的偷渡把头,无异于羊入虎口。但她没有选择。
“时间?地点?”她平静地问。
“今夜子时,镇外五里,废弃的龙王庙。”
苏州城,“庆余堂”药铺后院。
沈惊鸿(化名沈文)与“掌柜”李济民对坐。
“东西准备好了。”李济民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长条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幅略显陈旧的山水画,笔墨苍润,意境悠远,落款是明代一位不太出名但画风颇具特色的画家。“这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之一,仿制得足以乱真,除非是顶尖专家,否则很难看出破绽。”
沈惊鸿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足够了。钱志鹏附庸风雅,但眼力未必有多深。关键是,要让他相信这幅画的‘故事’。”
他早已构思好了一个完美的剧本:他“沈文”原是上海小有名气的古董商,战乱中家业败落,携带几件珍藏逃难至苏州,欲变卖度日,并寻找机会重操旧业。这幅明代山水画,便是他带来的“珍宝”之一。
“机会也来了。”李济民低声道,“三天后,是钱志鹏五十岁寿辰。他虽然不敢大操大办,但会在家里摆几桌宴请‘自己人’。我借着给他小妾送药的机会,可以想办法把你作为‘懂行的朋友’引荐进去。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寿宴,鱼龙混杂,正是观察和接触的绝佳时机。
“好。就定在三天后。”
接下来的三天,沈惊鸿足不出户,在“庆余堂”的后院反复演练自己的新身份,熟悉那幅画作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可能遇到的盘问和试探。他必须确保自己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符合一个落魄但仍保有体面的古董商人的身份。
子夜,月黑风高。废弃的龙王庙孤零零地矗立在江边荒滩上,残破的殿宇在夜风中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
林薇按照要求,用黑布蒙住眼睛,在周老伯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庙前。周老伯被要求留在百米之外。
她独自一人,摸索着走进阴森破败的庙门。里面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霉味。她能感觉到,有几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钱带来了吗?”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回声,分辨不出具体方向。
林薇稳住心神,从怀里掏出装着金叶子的布袋,向前伸出:“定金在此。事成之后,加倍。”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一只手飞快地取走了钱袋。片刻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近了一些:“你要去哪?”
“江南。具体地点,上岸后再说。”林薇保持谨慎。
“哼,还挺小心。”那声音冷笑一声,“最近江上不太平,鬼子的巡逻艇增加了三成。价钱,得翻倍。”
坐地起价!林薇心中怒火升腾,但形势比人强,她强压下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必须绝对保证安全,而且,要尽快出发。”
“安全?”那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年头,过江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敢说绝对安全?老子只能保证,用的是最好的船,走的是最险的路。至于时间……看老天爷赏不赏脸,等风,等雾。”
“我等不了太久!”
“等不了可以找别人。”那声音毫无转圜余地。
林薇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她沉默了片刻,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价钱,但最迟不能超过五天!”
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成交。五天之内,听信。会有人通知你们上船地点和时间。记住,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或者带了不该带的人……”那声音骤然变冷,“江里的鱼,正好加餐。”
话音刚落,林薇就感觉一阵风从身边掠过,那几道冰冷的目光也消失了。庙宇内重新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她扯下蒙眼布,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手中的定金不见了。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与“水里蛟”的这次会面,比面对土匪和溃兵更加令人心悸。这是一群真正的亡命之徒。
但无论如何,渡江的希望,总算有了一丝渺茫的亮光。
钱志鹏的寿宴,在其位于苏州城内的宅邸举行。虽说是“小范围”宴请,但依旧宾客盈门,多是本地伪政府的官员、富商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乡绅。宅邸内外戒备森严,不仅有伪警察,还有几名日军顾问到场,气氛热闹中透着一种诡异的压抑。
沈惊鸿在李济民的引荐下,以“上海来的古董商沈文”的身份,进入了钱府。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举止从容,言谈不俗,虽然自称落魄,但那份浸淫已久的气度,还是让人不敢小觑。
李济民借着向钱志鹏敬酒的机会,顺势提起了沈惊鸿:“钱会长,这位是我的一位远房表侄,沈文,以前在上海做古董生意,是位行家。听说您喜好收藏,特意带来见识一下。”
钱志鹏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团花绸缎马褂,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他打量了一下沈惊鸿,见其气度不凡,便笑着寒暄了几句:“沈先生从上海来?那可是个大码头啊。如今这世道,都不容易。来,喝一杯。”
沈惊鸿恭敬地回敬,言语间不卑不亢,顺势聊起了上海古玩行的旧事和一些鉴赏心得,听得钱志鹏频频点头,显然引起了兴趣。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沈惊鸿见时机成熟,便故作神秘地低声道:“钱会长,不瞒您说,我此次逃难,身边还带着一两件压箱底的东西,本是留着应急的。今日与会长投缘,若是会长有兴趣……”
钱志鹏眼睛一亮,他最好此道,立刻来了精神:“哦?沈先生带了什么好东西?可否让钱某一饱眼福?”
“此地人多眼杂……”沈惊鸿面露难色。
钱志鹏会意,立刻道:“无妨,请随我到书房一叙。”
两人离席,来到了钱志鹏那间摆满各类瓷器、玉器、卷轴的书房。沈惊鸿这才取出那个锦盒,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幅山水画。
画卷展开的瞬间,钱志鹏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凑上前,仔细观摩,手指轻轻拂过纸张,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欣赏的光芒。
“这……这是明代谢时臣的笔意啊!虽然落款不是他,但这山石皴法,这林木点染……妙!妙啊!”他啧啧称赞,显然极为心动。
沈惊鸿心中暗笑,面上却叹道:“钱会长好眼力。此画虽非谢公真迹,但也是明末高手摹仿,神韵已得七八分。若非家道中落,实在舍不得出手……”
“理解,理解。”
钱志鹏搓着手,围着画转来转去,“沈先生,开个价吧?”
沈惊鸿却摇了摇头:“此物于我,已非钱财可以衡量。若是寻常买家,我断不肯让。但今日见钱会长是真心懂画爱画之人……若是会长不弃,沈某愿以此画,结交会长这个朋友。价钱……好商量。”
他刻意不谈具体价钱,反而强调“结交”,这极大地满足了钱志鹏的虚荣心。而且“好商量”三个字,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钱志鹏闻言,更是心花怒放,觉得这“沈文”极为上道。他拉着沈惊鸿的手,亲热地说:“沈兄弟真是爽快人!你这个朋友,我钱某交定了!以后在苏州地界,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正说话间,书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脸色苍白、眼带浮肿的年轻男子醉醺醺地闯了进来,嚷嚷道:“爹!我没钱了!快给我钱!”
正是钱志鹏那个染上烟瘾的儿子钱绍祖。
钱志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为恼怒和尴尬:“混账东西!没看见我有客人在吗?滚出去!”
钱绍祖却不管不顾,一眼瞥见了书桌上的画,伸手就要去抓:“这画不错,拿去当了换钱……”
“你敢!”钱志鹏气得浑身发抖。
沈惊鸿冷眼旁观,心中念头飞转。这正是一个进一步拉近关系、甚至获取信任的机会!他上前一步,拦在画前,对钱绍祖温和却坚定地说:“钱少爷,此画乃是令尊心爱之物,不可轻动。若是少爷手头一时不便,沈某这里还有些许银元,可暂解燃眉之急。”说着,他竟真的从怀中掏出几块大洋,递了过去。
这一举动,不仅钱绍祖愣住了,连钱志鹏也大为意外和感动。在这个人人自危、唯利是图的年代,一个初次见面的“落魄商人”竟能如此“仗义疏财”?
钱绍祖狐疑地接过钱,看了看沈惊鸿,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父亲,哼了一声,拿着钱晃晃悠悠地走了。
钱志鹏看着沈惊鸿,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兄弟……让你看笑话了。你这朋友,我钱志鹏认下了!这幅画,我绝不让你吃亏!另外,以后在苏州,有事只管来找我!”
初步目标,达成!沈惊鸿成功地打入了钱志鹏的圈子,并且留下了“仗义”、“可信”的印象。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这层关系,接触到那些可能包含清剿信息的文件了。
就在沈惊鸿于钱府周旋之时,林薇那边也收到了“水里蛟”传来的消息——明晚丑时,江边芦苇荡,准时上船!
消息简短而冷酷,没有更多细节。
终于要来了!林薇既紧张又激动。她立刻和周老伯、翠儿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将所有钱财分散藏在三人身上不同的地方,检查随身物品,确保没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周老伯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和渐渐强劲起来的江风,忧心忡忡:“看这天色,怕是要起大风了。这时候过江……唉……”
林薇也看到了那翻滚的乌云和越来越汹涌的江浪。但她知道,“水里蛟”选择这个时间,必然有他的道理,或许是利用恶劣天气作为掩护。
“无论如何,必须走。”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而在苏州城,沈惊鸿以鉴赏古董、帮忙整理收藏为名,开始频繁出入钱府。他细心观察,耐心寻找着机会。一次,他偶然在钱志鹏书房的废纸篓里,看到了一团被揉皱的纸,上面似乎有“物资调拨”、“xx区域征发”等模糊字眼,这让他精神一振!核心情报的边缘,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然而,他也敏锐地感觉到,钱府内外,监视的目光似乎也多了一些。不仅是日伪的特务,好像还有另一股不明的势力在暗中窥探。
山雨欲来风满楼。林薇即将踏上最危险的渡江之旅,而沈惊鸿在虎穴之中的行动,也似乎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