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江风呼啸,浪涛汹涌。漆黑的江面上,不见半点星光,只有远处日军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怪物的眼睛,偶尔扫过翻滚的浊浪。
林薇、翠儿和周老伯三人,按照指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江边一片茂密的芦苇荡。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一种紧绷的危机感。
一条黑乎乎的小船,如同幽灵般从芦苇深处悄无声息地滑出。船身低矮,覆盖着渔网和杂草作为伪装。船上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那股子亡命徒的彪悍气息。
“上船。”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命令道,正是那晚龙王庙中的“水里蛟”。
没有多余的话,三人迅速爬上这艘看起来并不比舢板大多少的渔船。船底积着些许冰冷的江水,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臭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趴下,不准抬头,不准出声。”“水里蛟”再次命令,语气不容置疑。他和另一个船工开始奋力划动船桨,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冲入波涛之中。
林薇紧紧趴在冰冷的船板上,能感觉到小船在浪涛中剧烈地起伏、颠簸,冰冷的江水不时拍打进来,浸湿了她的衣裳。翠儿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林薇的胳膊。周老伯则紧闭双眼,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祈祷。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哗啦啦的水声,以及船桨破开水面的细微声响。每一次浪头打来,都感觉小船似乎要被掀翻、吞噬。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下去,一定要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小船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划桨的动作也变得愈发谨慎。
突然,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马达轰鸣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妈的!巡逻艇!”“水里蛟”低骂一声,划桨的动作瞬间停止。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林薇能感觉到翠儿抓着她胳膊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过,这一次,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那光线的热度!光柱在附近的水面上来回移动,几次几乎就要照到他们的小船!
小船静静地漂浮在浪涛中,随着波浪起伏,仿佛真的只是一段随波逐流的朽木。船上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时间仿佛凝固。
巡逻艇的引擎声在附近徘徊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这完美伪装的小船,最终轰鸣着转向,渐渐远去。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水里蛟”才啐了一口,重新开始划桨,速度更快。
“算你们命大!”他沙哑地说了一句。
林薇三人这才敢稍稍喘息,仿佛刚从水下浮出水面,浑身都被冷汗和江水湿透。
又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时间,小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船底传来了摩擦沙石的轻微声响。
“到了。”
“水里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下去。”
林薇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长满芦苇的江岸。江南!她终于过来了!
苏州,钱府书房。
沈惊鸿(沈文)借着帮钱志鹏整理收藏的机会,已经将书房的大致布局和钱志鹏存放文件的习惯摸了个七七八八。钱志鹏并非心思缜密之人,一些看似普通的公文、函件,往往随手放在书桌抽屉或者书架角落,与一些账本、请柬混杂在一起。
他需要找到与日军清剿计划相关的文件,哪怕是只言片语。机会出现在钱志鹏被叫去接听一个日本顾问的电话时。
书房里只剩下沈惊鸿一人。他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目光扫过书桌,锁定了一个半开的抽屉。他小心地拉开,里面果然堆放着一些文件。他快速翻检,大多是些物资清单、商会通知、宴请名单之类。
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一份用日语和中文双语标注的文件夹,标题是《昭和xx年度秋冬季治安维持协同计划(部分)》。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它!
他迅速抽出文件夹,刚要翻开,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和钱志鹏与人交谈的声音!是钱志鹏和那个叫平田的日军顾问!
沈惊鸿瞳孔骤缩,来不及细看,更来不及放回原处!他目光一扫,看到旁边一个摆放着线装古籍的书架,缝隙较大。他毫不犹豫,闪电般将文件夹塞进了书架最底层一套《资治通鉴》的后面,然后迅速将抽屉推回原位,自己则拿起桌上的一只花瓶,假装正在欣赏。
几乎就在他做完这一切的瞬间,书房门被推开,钱志鹏和矮胖的平田顾问走了进来。
“沈先生,对这件瓷器也有研究?”钱志鹏笑着问,似乎心情不错。
沈惊鸿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钱会长收藏果然丰富,这只乾隆粉彩,釉色饱满,画工精细,实属难得。”他心中却如擂鼓,那份文件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神经。
平田顾问眯着小眼睛,打量了一下沈惊鸿,用生硬的中文问:“这位是?”
“哦,这位是沈文先生,一位古董鉴赏家,我的朋友。”钱志鹏介绍道。
平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而和钱志鹏讨论起征发民夫的事情。沈惊鸿不动声色地听着,从中捕捉到“吴江”、“太湖西”等几个关键词,这与之前“先生”提到的日军可能扫荡的区域吻合!
他必须尽快将那份文件夹的内容送出去!但文件夹藏在书房,钱志鹏和平田显然还要在这里谈事,他如何能再次单独进入并取出?
踏上江南的土地,林薇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回头望去,长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横亘在身后,对岸重庆的灯火早已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水里蛟”没有多留一秒的意思,收了尾款(周老伯将剩余的金叶子交给他),冷冷地丢下一句:“顺着这条小路往南走,天亮前能到最近的镇子。记住,你们从没见过我。”说完,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芦苇荡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姐,我们……我们真的过来了!”翠儿带着哭腔,又是后怕又是激动。
周老伯也长舒一口气:“总算过了第一道鬼门关。”
短暂的庆幸过后,是更现实的困境。他们身处何地?接下来该往哪里走?沈惊鸿又在哪里?
“先离开江边,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消息。”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江南虽然是沈惊鸿可能活动的区域,但同样也是日军控制的核心地带,危机四伏。
三人沿着泥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走去。天色微明时,他们看到了一个笼罩在晨雾中的小镇轮廓。镇口有关卡,有伪军站岗。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林薇这次更加谨慎。她让周老伯先去探路,自己和翠儿躲在路边的树林里等待。
周老伯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镇子里驻了鬼子一个小队,还有不少伪军。盘查很严,要良民证。我们没有这东西,根本进不去。”
良民证!这是控制沦陷区百姓的基础证件,没有它,寸步难行。
“能绕过去吗?或者,找别的路?”林薇问。
“绕过去可以,但得多走好几天的山路,而且也不保证前面的村子就不要良民证。”周老伯摇头,“得想办法弄到这东西。”
伪造?购买?都需要门路。他们三个外乡人,举目无亲,如何能弄到?
林薇看着不远处那戒备森严的小镇,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敌占区行动是何等的艰难。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苏州钱府,沈惊鸿陷入了困境。那份至关重要的文件夹近在咫尺,却无法得手。钱志鹏和平田的谈话似乎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
他必须创造机会!
心思辗转间,他有了一个主意。他借口去方便,离开了书房,快速找到在偏厅等候的李济民(掌柜),低声急速交代了几句。
李济民先是一愣,随即会意,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钱府后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丫鬟的惊叫声!紧接着是李济民焦急的呼喊:“快!快来人啊!姨太太晕倒了!快请大夫!”
钱志鹏最宠爱这个小妾,闻言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和平田谈事了,连忙起身往外跑:“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晕倒?”
平田顾问皱了皱眉,但也跟着出去了。
书房瞬间空无一人!
沈惊鸿早已算准时机,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直奔那个书架,迅速从《资治通鉴》后抽出那份文件夹,以最快的速度翻阅、记忆!
文件内容让他触目惊心!上面清晰地标注了日军此次“梳篦式”清剿的初步范围、投入的兵力大队编号、主要的进攻路线、以及物资集结点和时间要求!虽然只是部分计划,但核心框架已然清晰!
时间紧迫,他无法全部记下,只能强行记忆关键信息:清剿核心区域(太湖西岸三县)、主力部队(日军第xx旅团下属三个大队及伪军两个师)、行动发起大致时间(十日后)!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钱志鹏似乎安抚好了小妾,正和平田返回书房!
沈惊鸿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飞速将文件夹塞回原处,刚退开两步,书房门就被推开。
“沈先生还在啊?”钱志鹏看到沈惊鸿,随口问了一句。
“正要向会长告辞。”沈惊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听闻府上姨太太身体不适,就不多打扰了。”
钱志鹏此刻心系爱妾,也无心挽留:“也好,今日多谢沈先生了。改日再请你鉴赏其他藏品。”
沈惊鸿从容告退,与等在外面的李济民交换了一个眼神。计划成功!情报到手!
然而,就在他走出钱府大门,转入一条小巷时,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袭来!他猛地回头,只见街角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一闪而过!
不是日伪特务那种明目张胆的监视,而是更隐蔽、更专业的跟踪!
他的行踪,果然被另一股势力盯上了!是重庆方面?还是……其他什么人?
林薇三人无法进入小镇,只得在镇外的树林里暂时躲藏,靠着带来的干粮充饥。必须尽快弄到良民证!
周老伯再次发挥了他老江湖的本事,通过观察和与偶尔路过的一些看起来像是行脚商、流浪汉的人搭讪,打听到在这附近有一个隐秘的“黑市”,就在下游另一个码头的废弃仓库区,那里或许能买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夜幕降临后,三人小心翼翼地摸到了那个码头。这里比他们上岸的地方要热闹一些,但也更加混乱。废弃的仓库影影幢幢,如同巨大的怪兽蹲伏在黑暗中。一些角落里,有着零星的火光和窃窃私语的人影,交易在黑暗中无声地进行着。
周老伯让林薇和翠儿躲在阴影里,自己上前,用特定的暗语和手势,与一个蹲在破箱子旁抽烟的汉子接上了头。
交谈了几句,周老伯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问到了,能做,但是价钱很高,而且要照片。我们没有照片。”
“价钱不是问题。照片……能不能通融?”林薇问。
周老伯摇了摇头:“对方很谨慎,说没有照片做不了,怕惹麻烦。”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旁边另一个阴影里,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几位,想要‘路引’(指良民证)?”
三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对襟短褂、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人从黑暗中踱了出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有办法?”周老伯警惕地问。
“办法嘛,总是人想的。”瘦竹竿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林薇脸上停留,“不过,这价钱,可比有照片的贵三倍。而且……”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看这位小姐气质不凡,恐怕不是普通人吧?这‘路引’的来路,也得好好说道说道。”
林薇心中警铃大作!这个人,不像普通的黑市贩子,更像……包打听或者某些势力的眼线!他看出了他们的不寻常!
是冒险和他交易,还是立刻离开?
江南之地,果然步步杀机。一个看似简单的良民证,都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