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竹竿阴恻恻的话语,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林薇三人的神经。空气仿佛凝固,废弃码头角落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重,似乎隐藏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周老伯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将林薇和翠儿挡在身后,沉声道:“这位兄弟,我们只是逃难的路人,想弄张路引方便行走,价钱好说,至于来历,似乎不必深究吧?”
“呵呵,”瘦竹竿轻笑一声,声音沙哑,“逃难的路人?老哥,你这套说辞,糊弄鬼子的关卡或许还行。这位小姐……”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薇身上,尽管她穿着粗布衣裳,脸上也刻意抹了灰,但那挺直的脊梁和眼神中难以完全掩饰的从容,与寻常村妇截然不同,“举手投足,可不像地里刨食的。还有你,”他看向周老伯,“脚步沉稳,眼神带钩,是老江湖吧?”
林薇心中凛然,知道遇到了真正的“地头蛇”,眼光毒辣。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必须掌握主动权,至少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她轻轻拉开周老伯,自己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与瘦竹竿对视,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大哥好眼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们确实有些难处,需要路引行个方便。价钱,按你说的三倍。至于我们的来历……”她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知道得太多,对彼此都没好处。我们求财,你们求路,各取所需,何必节外生枝?”
她这番软中带硬的话,既承认了对方的部分判断,又划清了界限,暗示自己背后可能也有倚仗,并非可以任意拿捏的软柿子。
瘦竹竿眯着眼睛打量了林薇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脸上的假笑收敛了几分,点了点头:“成!小姐是个爽快人。那就按规矩办,三倍价钱,不要照片,但名字、籍贯、年纪得说清楚,明天晚上这个时辰,还在这里,东西给你们。”
“可以。”林薇干脆地答应,示意周老伯付定金。
交易达成,瘦竹竿拿了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小姐,这人信得过吗?”翠儿担忧地问。
“信不过也得信。”林薇看着瘦竹竿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周老伯,明天交易,我们得做好准备,以防有诈。”
三人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废弃码头,在附近寻找更隐蔽的地方藏身,等待明天的交易。江南的第一夜,就在这种提心吊胆中度过了。
苏州城,“庆余堂”药铺后院。
沈惊鸿将自己强行记忆下来的日军清剿计划关键信息,迅速、准确地写在了一张极薄的烟盒内衬纸上。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关系到整个江南支队的存亡。
“范围是太湖西岸吴江、长兴、宜兴三县交界区域为核心,辐射周边。日军出动的是第xx旅团下属的井上、小林、佐藤三个步兵大队,配属炮兵和骑兵各一中队,伪军方面是暂编第七师和第八师主力。初步定于十日后,也就是本月二十八日拂晓开始行动。首批物资已经在运往平望、泗安两个集结点。”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惊鸿将纸条仔细卷好,交给早已等候在旁的“渔夫”。
“必须立刻、安全地送出去!”沈惊鸿语气凝重,“敌人内部有精通反游击战的高手,计划周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行动之前跳出包围圈,或者……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们一击!”
“放心!”
“渔夫”将纸条塞进一个特制的小竹管,藏入发髻之中,“我亲自送出去。‘先生’那边已经接到预警,正在做准备。你这边也要小心,钱府那边……”
“我知道。”
沈惊鸿点了点头,“我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拿到路引后,我会尽快撤离苏州。”
“渔夫”不再多言,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迅速从后门离开,消失在苏州城的街巷中。
情报送出,沈惊鸿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危机感并未解除。那个在钱府外窥视的鸭舌帽身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对方是谁?目的何在?
他必须尽快拿到“沈文”这个身份在沦陷区通行的“良民证”,然后找个合理的借口离开钱府,脱离这个越来越危险的旋涡。钱志鹏虽然对他印象不错,但若涉及到更深的利害关系,难保不会出卖他。
又是一个夜晚,林薇三人准时来到了废弃码头的约定地点。
瘦竹竿果然出现了,他将三张粗糙印刷、盖着模糊红印的“良民证”递给周老伯。证件上的名字、籍贯都是胡乱编造的,照片位置空白。
“验验货吧。”瘦竹竿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破箱子上。
周老伯仔细看了看,凭借经验,觉得这证件伪造得还算过得去,至少糊弄普通关卡哨兵应该问题不大。他点了点头,将剩余的尾款交给瘦竹竿。
交易完成,瘦竹竿拿了钱,转身欲走。
“等等。”林薇突然开口。
瘦竹竿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闪烁:“小姐还有何指教?”
林薇走上前,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这位大哥,我们初来乍到,对江南地面不熟。想打听个人,不知大哥可否行个方便?”她试图从这些地头蛇口中,获取关于沈惊鸿的蛛丝马迹。虽然希望渺茫,但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打听人?”瘦竹竿挑了挑眉,“什么人?”
“他姓沈,大约这么高,”林薇比划了一下,“气质……有些特别,可能做过生意,也可能……”她斟酌着用词,“在做些别的事情。”她不敢直接说抗日或者游击队。
瘦竹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姓沈的多了去了,江南地面不太平,每天失踪的人也不少。小姐这没头没脑的,不好找。”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前几天倒是在苏州城里,听说有个从上海来的姓沈的老板,挺活跃,跟维持会的钱副会长走得挺近,好像也是做古董生意的。”
苏州!姓沈!古董生意!
这几个关键词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林薇!虽然无法确定就是沈惊鸿,但这无疑是迄今为止最接近的线索!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出胸膛。
她强压下激动,不动声色地问:“哦?苏州城?不知那位沈老板,具体叫什么名字?现在还在苏州吗?”
瘦竹竿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道上偶尔听了一耳朵。怎么,小姐认识?”
“不一定,只是听着有点像一位故人。”林薇掩饰道,随即又掏出一块大洋,塞到瘦竹竿手里,“多谢大哥告知,一点茶资,不成敬意。若是以后有那位沈老板更确切的消息,还望能告知一声,必有重谢。”
瘦竹竿掂了掂大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好说,好说。有消息,自然知道去哪里找你们。”说完,他不再停留,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小姐!是姑爷吗?他在苏州?”翠儿激动地抓住林薇的胳膊。
“有可能!”林薇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无论是不是,我们都要去苏州看看!”
有了明确的目标,之前的疲惫和恐惧仿佛都减轻了许多。三人拿着刚刚到手的良民证,决定立刻动身,前往苏州!
苏州,钱府。
沈惊鸿以“需要去乡下收购一批急于出手的古董”为由,向钱志鹏辞行。钱志鹏虽然有些惋惜,但并未起疑,反而热心地给他开了张证明,盖了维持会的章,方便他路上通行。
“沈兄弟,早去早回啊!等你收到好东西,一定先拿来给我看看!”钱志鹏拍着沈惊鸿的肩膀说道。
“一定,一定。”沈惊鸿笑着应承,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自己恐怕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他拿着钱志鹏开的证明,顺利地在伪警察局办理了一张看起来更“正规”的良民证,化名“沈文”,身份是行商。
离开钱府,他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故意在苏州城里绕了几圈,试图甩掉可能存在的跟踪。他换乘了几次黄包车,穿梭在热闹的观前街和僻静的小巷之间。
然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若隐若现!对方非常专业,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摆脱。
在一个十字路口,沈惊鸿借着人群的掩护,猛地闪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他背靠墙壁,屏住呼吸,手悄然按在了腰间隐藏的匕首上。
脚步声在巷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随即,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灰色短褂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就是这个人!
就在对方踏入死胡同的瞬间,沈惊鸿动了!他如同猎豹般扑出,一手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持匕首抵住了对方的咽喉,将其死死按在墙壁上!
“别动!谁派你来的?”沈惊鸿的声音冰冷刺骨。
被他制住的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脸上带着惊骇,但眼神却并非纯粹的恐惧,反而有一种……审视和焦急?
“咳……咳……沈……沈先生……别……别动手……”年轻人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熟悉,“是……是‘孤雁’……‘孤雁’让我找你的……”
孤雁?林薇的代号!
沈惊鸿如遭雷击,手臂的力量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但匕首依旧抵着对方:“你说什么?‘孤雁’?她怎么可能……”林薇在重庆,怎么可能派人到苏州来找他?这太荒谬了!
“真……真的……”
年轻人急促地喘息着,“‘孤雁’……她……她来江南了!正在往苏州这边来!她让我无论如何……要先找到你……通知你……有危险!”
林薇来江南了?沈惊鸿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席卷了他!她怎么会来?怎么敢来?这兵荒马乱、危机四伏的江南?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这一刻,巷口外,突然传来了几声日语呵斥和杂乱的脚步声!
是巡逻的日本兵!
林薇三人凭借着新到手的良民证,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几个沿途的哨卡,终于踏上了前往苏州的官道。虽然路途依旧艰难,但有了明确的目标,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小姐,按照周老伯打听的,再走两天,就能到苏州城了!”翠儿脸上带着憧憬。
林薇点了点头,心中既期待又忐忑。那个在苏州活跃的“沈老板”,真的会是惊鸿吗?如果他真的在从事危险的地下工作,自己的贸然出现,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摸了摸怀里的凤凰胸针,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找到他。
而此时,在苏州那条阴暗的死胡同里,沈惊鸿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突如其来的日军巡逻队打断了他的审问。被他制住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用头撞向沈惊鸿的额头,同时低吼道:“快走!别管我!去找‘孤雁’!她在‘望亭镇’等你!快!”
沈惊鸿被撞得眼冒金星,下意识松开了手。那年轻人趁机挣脱,竟然主动朝着巷口的日本兵冲了过去,嘴里用日语大喊着:“太君!有抗日分子!在这里!”
他这是在用自己吸引日军的注意力,为沈惊鸿创造逃跑的机会!
枪声骤然响起!伴随着日军的呵斥和年轻人的惨叫声!
沈惊鸿肝胆俱裂,但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不知名的年轻身影,将“望亭镇”这三个字死死刻在脑海里,然后利用这宝贵的几秒钟,翻身攀上胡同尽头的矮墙,迅速消失在另一侧的民居屋顶之上。
身后,日军的哨声、叫喊声和零星的枪声混成一片。
沈惊鸿在苏州城的屋顶上狂奔,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林薇来了!她真的来了!就在这危机四伏的江南!而自己,却刚刚与一个带来她消息的人失之交臂,甚至可能间接害死了对方!
望亭镇!他必须立刻去望亭镇!
而与此同时,对此一无所知的林薇,正满怀希望地,一步步走向苏州,走向那个可能与她命运交汇的点。
命运的齿轮,在硝烟与血色中,加速转动。重逢,似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重重的迷雾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