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在苏州城的屋顶间亡命奔逃,身后日军的哨声、犬吠声和零星的枪声如同追命的符咒。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望亭镇!林薇在望亭镇!
那个不知名的年轻人用生命传递的消息,像一把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林薇来了!她竟然真的孤身闯入了这片虎狼之地!震惊、担忧、愤怒(气她的不顾安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冲破绝望的狂喜,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凭借对苏州城地形的初步熟悉和过人的身手,有惊无险地摆脱了追兵,从城墙一处坍塌的缺口潜出城外。不敢走官道,他只能凭借记忆和星斗辨别方向,在田野和乡间小路上发足狂奔。胸口尚未痊愈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浑然不顾。
必须尽快赶到望亭镇!每耽搁一分钟,林薇就多一分危险!
而此时此刻,林薇、翠儿和周老伯,历经跋涉,终于抵达了望亭镇。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水乡小镇,白墙黛瓦,小桥流水。但战火的痕迹无处不在:被炮火损毁的房屋、墙上刺眼的抗日标语和覆盖其上的日军宣传画、以及街道上神色麻木、行色匆匆的百姓和偶尔巡逻而过的伪军士兵。
镇子里的气氛比沿途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紧张。
“小姐,我们到了!”翠儿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抵达目的地的欣喜,也有一丝不安。
林薇的心也提了起来。那个瘦竹竿只说姓沈的老板在苏州活跃,与钱副会长有来往,但具体在望亭镇的哪里?如何寻找?
“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慢慢打听。”周老伯经验老到,带着她们找到镇子边缘一家看起来不起眼、靠近河埠头的小客栈住下。这种地方往往消息灵通,也便于万一有事时从水路撤离。
安顿下来后,周老伯便出门去打探消息。林薇和翠儿在简陋的客房里,坐立难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天色渐暗,周老伯才脸色凝重地回来。
“打听到了些消息,但……不太好。”周老伯压低了声音,“镇上今天下午不太平,听说在镇子东头发生了枪战,好像是游击队和鬼子干上了,死了人。现在全镇戒严,鬼子正在挨家挨户搜查生面孔!”
枪战?搜查?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会不会……和惊鸿有关?
“有没有打听到那位沈老板的消息?”她急切地问。
周老伯摇了摇头:“镇上姓沈的倒是有几家,但都是本地农户或者小生意人,没听说有从上海来的、做古董生意的沈老板。我也旁敲侧击问了茶馆的人,都说没印象。”
希望仿佛肥皂泡,刚刚升起,就面临破灭。难道那个瘦竹竿的消息是假的?或者,沈惊鸿根本就不在望亭镇?
就在这时,客栈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粗暴的敲门声!夹杂着日语和伪军的呵斥!
“开门!皇军搜查!所有人都出来!”
鬼子搜到这里来了!
沈惊鸿一路不敢停歇,凭借着过人的毅力和对方向的精准把握,在日落时分,终于远远看到了望亭镇轮廓。然而,他也看到了镇子入口处增设的岗哨和来回巡逻的日军士兵,气氛明显不对!
他心中一紧,难道林薇出事了?还是镇子里发生了别的变故?
他不敢贸然进镇,绕到镇子西侧一片茂密的竹林里,仔细观察。镇子里隐约传来狗吠和呵斥声,显然正在搜查。
必须进去!无论如何,要确定林薇是否在里面!
他观察着巡逻队的规律,寻找潜入的时机。就在一队巡逻兵刚刚走过的间隙,他如同狸猫般从竹林窜出,利用河岸边的芦苇和废弃的乌篷船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向着镇子里潜去。
河水冰冷刺骨,伤口遇水更是疼痛难忍。但他咬紧牙关,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找到她!
客栈院子里,林薇、翠儿、周老伯和其他几个住客被伪军驱赶着站成一排。一个日军曹长带着几名士兵,凶神恶煞地挨个检查良民证,盘问来历。
轮到林薇时,那曹长盯着她看了几眼,又看了看良民证上胡乱填写的籍贯信息。
“王秀英?浙江宁波人?来望亭镇做什么?”曹长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林薇强迫自己镇定,用带着些许吴语口音的官话回答:“回老总的话,来找我表哥,他在镇上开杂货铺。”
“杂货铺?哪一家?老板叫什么?”曹长追问,眼神锐利。
林薇心中一慌,她哪里知道镇上有哪家杂货铺?她只是随口编造!周老伯在一旁也是冷汗直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镇子东头突然传来了几声爆炸和更加密集的枪声!似乎发生了新的交火!
院子里的日军和伪军顿时一阵骚动!
“八嘎!还有抵抗分子!”
那曹长骂了一句,也顾不得仔细盘问林薇了,挥手下令,“快!去东边支援!留下两个人看着他们!”
大部分日伪军匆匆赶往东边,只留下两个伪军看守院子里的住客。
危机暂时解除,林薇三人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镇子里显然发生了激烈的战斗,情况不明。
沈惊鸿从一处偏僻的河埠头悄然上岸,浑身湿透,冰冷不堪。他辨明方向,朝着镇子里可能提供住宿的客栈区域摸去。他相信,林薇如果到了望亭镇,必然会先找地方落脚。
镇子里因为搜查和东边的交火,一片混乱,反而给了他活动的空间。他如同暗夜中的影子,穿梭在狭窄的巷道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家客栈的招牌和窗户。
当他接近那家靠近河埠头的小客栈时,正好看到两个伪军骂骂咧咧地守着院门,里面似乎拘着一些人。
是搜查!林薇会不会在里面?
他不敢靠得太近,躲在对面一条更窄的水巷阴影里,焦急地观察着客栈院子里的情况。光线昏暗,人影模糊,他极力辨认,却看不清那些被看守住客的具体面容。
就在这时,客栈二楼一扇临河的窗户,突然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庞小心翼翼地探出来,望向外面混乱的街道和漆黑的河水,眼中充满了担忧和恐惧。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光线晦暗,虽然那张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风霜与惊惧,但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沈惊鸿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薇儿!是林薇!她真的在这里!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院子里有伪军,镇子里遍布日军,他这样冲出去,不仅是自投罗网,更会连累她!
他必须想办法引开守卫,或者制造混乱,带她离开!
就在沈惊鸿心急如焚地思考对策时,客栈院子里的一个伪军似乎听到了东边越来越激烈的枪声,有些待不住了,对另一个说:“妈的,东边打得这么凶,肯定是大鱼!咱俩守在这儿干嘛?不如去看看,说不定能捞点功劳!”
另一个有些犹豫:“可是曹长让我们守着……”
“守个屁!这破客栈能有什么?你看这些老弱妇孺,像抗日分子吗?快走快走!”
两个伪军一合计,竟然真的丢下院子里的人,提着枪朝东边交火的方向跑去了!
机会!
沈惊鸿心中狂喜,正要现身,突然,他敏锐地听到不远处传来日军皮靴跑步和日语呼喝的声音!有一队日军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带林薇走!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冲出阴影。
然而,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的刹那——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从客栈东侧不远处的屋顶传来!一名刚跑出不远的伪军应声倒地!
是游击队!他们在狙击试图增援的敌人!
这突如其来的冷枪,让正跑向客栈的那队日军瞬间警觉,立刻分散寻找掩体,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疯狂射击!子弹嗖嗖地打在客栈的墙壁和瓦片上,溅起碎石和灰尘!
客栈院子里顿时一片尖叫混乱!住客们吓得抱头鼠窜,纷纷往客栈里面躲藏!
二楼的林薇也被这近在咫尺的枪声吓得缩回了头,窗户“砰”地一声关上了!
“薇儿!”沈惊鸿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目眦欲裂!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扇窗户关上,看着客栈陷入混乱,看着日军小队被游击队的冷枪拖住,而自己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交火,被彻底隔断在了这条水巷之中!
他若此时强行冲过街道,不仅会成为日军的活靶子,也会将日军的火力引向客栈!
怎么办?
激烈的交火在客栈附近持续了短短几分钟,随着游击队狙击手转移,日军的火力也逐渐向东边主战场集中。但客栈周围依旧处于戒严和危险之中。
沈惊鸿被困在水巷里,心急如焚。他看到那队日军留下两人封锁路口,其余人继续向东追击。客栈院子里暂时安静下来,但里面的人肯定不敢再轻易出来。
他不能一直等在这里!时间拖得越久,林薇越危险,而且“先生”和支队还在等着他带回的情报!
必须给她留下信息!告诉她自己的去向,让她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汇合!
他迅速环顾四周,看到水巷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竹篓和破渔网。他灵机一动,撕下自己内衫一角,就着微弱的光线,用随身携带的、伪装成牙签的密写棒(一种需要特殊药水才能显影的书写工具)快速写下几个字:
“安,勿念。速离望亭,往西三十里,天平山脚,土地庙等。”
他没有署名,但他相信,如果林薇能看到,一定能认出他的笔迹,或者理解这信息的含义。天平山是游击队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附近的地标,相对安全。
他将布条仔细卷好,塞进一个捡来的、还算干净的小蚌壳里。然后,他看准时机,趁着路口日军士兵视线转移的刹那,用巧劲将蚌壳精准地扔过了街道,正好落在客栈后院墙根的杂草丛中!那里不太起眼,但如果有心寻找,应该能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灵魂。然后,他强迫自己转身,沿着来时的水路,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冰冷的河中,向着镇外游去。
他必须立刻赶往支队驻地,汇报情报,并安排人手接应林薇前往天平山。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而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林薇紧紧抱着颤抖的翠儿,听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枪声,心中充满了后怕和一种莫名的失落。她并不知道,就在刚才,她与她苦苦寻觅的人,只有一街之隔,却在硝烟与夜色中,再次擦肩而过。
直到第二天清晨,戒严稍微放松,周老伯冒险去后院查探情况时,才无意中发现了那个突兀的、干净的蚌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