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纸,驱散了室内的黑暗,却驱不散笼罩在望亭镇上空的肃杀之气。枪声早已停歇,但街道上依旧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日军皮靴踏过青石板的回响,提醒着人们危险的并未远离。
林薇几乎一夜未眠,和衣靠在床头,耳朵始终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翠儿蜷缩在她身边,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因噩梦而惊悸。周老伯则守在门边,闭目养神,但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瞬间睁开锐利的眼睛。
“周老伯,”林薇轻声开口,声音因缺水和紧张而有些沙哑,“外面情况如何?”
周老伯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观察了片刻,低声道:“鬼子还在巡逻,不过比昨晚少了些。镇子东头好像烧了几间房子,冒着烟……看来昨晚打得挺凶。”
林薇的心揪紧了。那个不知名的“沈老板”是否卷入了其中?他现在是生是死?
“我出去探探风,顺便弄点吃的。”周老伯说着,轻轻打开了房门。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周老伯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个冰冷的饭团,脸色却有些异样。他关好门,走到林薇面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半个巴掌大的、表面还算干净的蚌壳。
“小姐,你看这个。”周老伯将蚌壳递给林薇,“我在后院墙根捡到的,觉得有点蹊跷。这兵荒马乱的,谁会把一个收拾得这么干净的蚌壳扔在那儿?”
林薇接过蚌壳,入手微凉。她仔细观察,这蚌壳确实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用手掰了掰,蚌壳紧闭,但摇晃之下,里面似乎有轻微的、非自然的响动。
有东西!
她的心跳莫名加速。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可能与她要找的人有关!她找来一根细小的发簪,小心翼翼地撬动着蚌壳的边缘。费了一番功夫,蚌壳终于“咔哒”一声轻响,弹开了。
里面赫然是一小卷白色的布条!
林薇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取出布条,缓缓展开。布条边缘粗糙,像是从什么衣物上匆忙撕下的。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一个字。
“空的?”翠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失望地说。
周老伯也皱起了眉头。
但林薇没有放弃。她将布条凑到眼前,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查看。布条表面确实没有任何墨迹,但是……她用手指轻轻摩挲,能感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凹凸不平的划痕!
是密写!
她立刻想起了沈惊鸿曾经跟她提过的,某些情报人员会用特殊方法书写,需要特定的药水或者方法才能显影!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方法,但这无字的布条和其出现的方式,本身就充满了暗示!
“这不是空的。”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这很可能……是惊鸿留下的!”
“姑爷?”翠儿惊呼,又赶紧捂住嘴。
周老伯眼中也闪过精光:“小姐确定?上面没字啊!”
“这是一种密写方式。”林薇紧紧攥着布条,仿佛握着绝世珍宝,“他一定就在附近!昨晚……他可能来过!但因为鬼子和交火,他没法接近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这个认知让林薇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他还活着!他就在江南!他甚至知道自己来了望亭镇!
可是,消息的内容是什么?他要自己去哪里?
无法解读密信,让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处境。
首先,沈惊鸿冒险留下信息,说明他知道自己的到来,并且急于联系。其次,他采用密写,说明处境危险,信息必须保密。第三,他让自己“速离望亭”,说明这个镇子已经不安全。
那么,目的地是哪里?布条上没有显影的字迹,但“天平山”这三个字,如同黑暗中微弱的星光,在她脑海中闪现。这是昨晚那个瘦竹竿提到过的,沈惊鸿可能活动区域附近的一个地名!
是了!他一定是让自己去天平山会合!
虽然无法百分百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推断,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周老伯,翠儿,”林薇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望亭镇,去天平山!”
“小姐,那布条上……”翠儿还有些犹豫。
“我相信我的判断,也相信他。”林薇的语气不容置疑,“望亭镇经过昨晚的事,鬼子肯定会加大盘查力度,我们留在这里太危险。去天平山,是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
周老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小姐说得对。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天平山我知道,在西边大概三十里外,山路崎岖,鬼子势力相对薄弱。只是……这路上恐怕也不太平。”
“再不太平,也要去。”林薇将布条仔细收好,贴身藏起,“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出发。”
三人迅速整理好行装,结算了房钱。趁着清晨巡逻间隙,混在几个早起出镇干活的农户中间,低眉顺眼地通过了镇口的盘查,踏上了西去的小路。
每一步离开望亭镇,林薇都感觉离沈惊鸿更近了一步。怀中的无字布条和“天平山”这个目标,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与此同时,在太湖沿岸芦苇荡深处的一处秘密营地,江南游击队支队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沈惊鸿带着一身湿冷和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站在简陋的作战地图前。他已经将记忆中的日军清剿计划关键信息,详尽地汇报给了“先生”和与会的各队队长。
“……情况就是这样。日军此次动用兵力超过五千,配属重武器,由擅长反游击战的中村一男指挥,计划于十日后,以梳篦战术,清剿我太湖西岸核心区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会议室内一片沉寂,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每个队长脸上都写满了沉重。以往他们面对的扫荡,多是大队日军盲目推进,他们可以利用地形周旋。但这次,敌人有备而来,计划周密,意图将他们彻底铲除。
“妈的!五千鬼子!还有伪军!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铁锤”队长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脸色铁青。
“硬拼肯定是死路一条。”
另一个队长沉声道,“我们必须转移,跳出他们的包围圈!”
“往哪里转移?”
“渔夫”指着地图,“东边是太湖,北边、南边是鬼子重兵把守的交通线,西边……西边是天目山余脉,倒是可以藏身,但那里山高林密,补给困难,而且还有其他兄弟部队的活动区域,关系复杂。”
“先生”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最终落在了沈惊鸿身上:“沈参谋,你的意见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沈惊鸿身上。经过上次情报验证和这次带来关键信息,他在支队中的威信已经初步建立。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手指点在地图上太湖西岸的几个点:“转移是必须的,但不能盲目地转移。中村此人狡猾,很可能在我们惯常的转移路线上设伏。我的建议是,化整为零,主力部队携带重要物资和伤员,由‘铁锤’队长护送,连夜向西进入天目山区域,利用复杂地形与敌周旋。”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清剿计划的核心区域:“同时,我们需要留下一支精干的、高度机动的队伍,不在主力序列中。”
“留下?”“铁锤”一愣,“留下干嘛?等着被鬼子包饺子吗?”
“不。”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是等着被包饺子,而是主动钻进鬼子的肚子里!中村的计划看似周密,但他兵力分散,后勤线拉长。他的物资集结点、前进基地,就是他的弱点!留下的小队,不参与正面抵抗,只做一件事——像钉子一样,盯死他的后勤,寻找机会,摧毁他的物资,袭击他的运输队,打乱他的节奏!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钉子战术?”
“先生”眼中精光一闪。
“对!”
沈惊鸿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平望、泗安两个物资集结点,“我们要让中村的梳篦,梳到一半就卡住!让他知道,江南的水,不是那么好蹚的!”
这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让所有队长都陷入了沉思。这需要留守小队具备极高的军事素质、极强的机动性和牺牲精神。
“我留下!”
“渔夫”第一个站出来,目光坚定,“我对这一带最熟,带小队行动没问题!”
“我也留下!”
“铁锤”瓮声瓮气地说,“老子早就想狠狠揍这帮狗娘养的了!”
“不,‘铁锤’你负责护送主力转移,任务同样重要。”
“先生”否定了“铁锤”的请求,他看向沈惊鸿,“沈参谋,这个留守小队,由你和‘渔夫’共同负责,你有把握吗?”
沈惊鸿挺直了脊梁,尽管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无比坚定:“有!我们需要最优秀的战士,足够的弹药,尤其是炸药和地雷,还有……当地群众的支持。”
“好!”
“先生”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主力立即准备转移!
沈参谋,‘渔夫’,留守小队由你们全权指挥!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是骚扰,是破坏,是让鬼子不得安宁!保住自己,就是最大的胜利!”
战略方向确定,整个支队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迅速行动起来。转移的准备紧张而有序,而沈惊鸿和“渔夫”,则开始从各队挑选最精锐的队员,组建那支即将插入敌人心脏的“钉子”小队。
风暴,即将来临。而有人选择暂避锋芒,有人,则选择逆风而上。
林薇三人离开望亭镇后,不敢走官道,只能沿着乡间小路和山麓边缘向西行进。越往西走,地势逐渐起伏,人烟愈发稀少。
怀揣着希望,路途的艰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林薇不时拿出那无字的布条摩挲,仿佛能从中感受到沈惊鸿的温度和急切。
途中,他们遇到了一队从东面逃难过来的百姓,拖家带口,神色仓惶。从他们口中,林薇听到了更确切的消息:鬼子马上就要进行大规模“清乡”了,范围很大,太湖西边好几个县都在名单上,据说手段会非常残酷。
这个消息印证了沈惊鸿情报的准确性,也让林薇更加担忧他的安危。他身处风暴的中心,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
“小姐,前面好像有个茶棚,歇歇脚吧?”
翠儿指着前方山路口一个简陋的草棚说道。连续赶路,大家都已疲惫不堪。
茶棚很小,只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在照应,生意冷清。三人要了碗粗茶,就着自带的干粮啃着。
周老伯趁机向老婆婆打听:“老人家,请问去天平山还有多远?路好走吗?”
老婆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说:“天平山啊……不远了,再往前走上十几里,看到最高的那座山就是。不过啊,那地方不太平,听说最近有‘那边’的人活动。”她含糊地指了指西边,意思是指游击队,“鬼子查得紧,你们去那儿做啥?”
林薇心中一动,连忙道:“我们是去投亲的,我舅舅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
“投亲啊……”
老婆婆叹了口气,“这年月,兵荒马乱的,能找到亲戚就好……不过你们小心点,路上可能有鬼子的卡子。”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辆的轰鸣声!一支日军的摩托车队沿着山路开了过来,扬起漫天尘土!
“快!低头!”周老伯低喝一声,三人立刻埋下头,假装专心喝茶。
日军摩托车队没有在茶棚停留,呼啸而过,但那股肃杀之气,却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老婆婆看着远去的车队,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又开始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林薇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战争的阴影无处不在,而她所爱的人,正在这阴影的最深处奋战。她必须尽快赶到天平山!
休息片刻后,三人再次上路。目标,天平山脚,土地庙。
游击队秘密营地,转移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主力部队将在入夜后悄然出发。
而沈惊鸿和“渔夫”挑选的留守小队也已经集结完毕。一共二十人,个个都是经验丰富、身手矫健的老兵,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
沈惊鸿看着这支即将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小队,沉声道:“同志们,我们留下的任务,很明确,也很危险。我们不是去和鬼子硬碰硬,我们是去当苍蝇,当蚊子,叮得他睡不着觉,咬得他浑身是包!我们要让他知道,想在江南舒舒服服地搞清剿,没门!”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却充满了力量。
“队长(队员们已经开始称呼沈惊鸿和渔夫为队长),你就下命令吧!怎么干?”一个绰号“猴子”的矮个子队员摩拳擦掌地说道。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沈惊鸿摊开地图,指向平望镇,“是这里,鬼子的一个物资中转站。根据情报,三天后,会有一批弹药和药品运抵这里。我们的任务,就是不能让这批物资,顺利送到前线鬼子手里!”
“炸了它!”“渔夫”言简意赅。
“对,炸了它!”沈惊鸿点头,“但怎么炸,需要计划。我们需要详细侦察平望镇的地形、守备兵力、物资存放地点。‘猴子’,你带两个人,化装成老百姓,混进平望镇,把情况摸清楚。”
“是!”“猴子”领命,立刻带着人下去准备。
“‘铁锤’队长的主力转移,需要时间,也需要掩护。”沈惊鸿继续部署,“我们这边动静闹得越大,就越能吸引鬼子的注意力,为主力转移创造机会。所以,我们这枚‘钉子’,不仅要扎得深,还要敲得响!”
他看向“渔夫”:“老韩,我们分头行动。你带一队人,在平望镇外围制造些动静,佯攻附近的据点,吸引鬼子兵力。我带剩下的人,伺机潜入,执行爆破任务。”
“明白!”
“渔夫”重重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小心点!你的伤……”
“不碍事。”沈惊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决然。
他知道,自己留下的决定,不仅是为了支队,也是为了能给林薇争取到更多前往天平山的安全时间。他必须在这里,将江南的水,搅得更浑!
夜幕降临,主力部队如同沉默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西方的山林中。而沈惊鸿和他的“钉子”小队,则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尖刀,隐入了太湖沿岸的芦苇荡与夜色之中,等待着给敌人致命一击的时刻。
天平山,土地庙。林薇是否能安全抵达?而沈惊鸿的“钉子”行动,又能否成功?巨大的悬念,笼罩在江南的血色黎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