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山,并非什么名山胜境,只是江南丘陵地带一座普通的山峰,山势算不上险峻,但林木茂密,沟壑纵横,易于藏身。山脚下,确实有一座早已荒废的土地庙,残垣断壁,蛛网密布,只有那斑驳褪色的泥塑神像,还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轮廓。
林薇三人在日落前,终于抵达了这里。一路的艰辛自不必说,越是靠近天平山,盘查的哨卡反而少了,但那种无形的紧张感却愈发强烈,仿佛空气都凝固着,预示着风暴的临近。
“就是这里了。”
周老伯看着破败的庙宇,松了口气,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放松,“小姐,我们到了。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待。这是最煎熬的过程。
三人简单清扫出庙宇一角勉强可以栖身的地方,用捡来的干草铺了地。带来的干粮所剩无几,周老伯趁着天色未完全黑透,在附近设置了几处简易的预警机关,又找到一处山泉,打了水回来。
夜幕降临,山林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几分阴森。
翠儿紧紧挨着林薇,身体微微发抖:“小姐,姑爷……他真的会来吗?这里好可怕……”
林薇搂住翠儿的肩膀,目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望向那片被枝桠分割的、星光稀疏的夜空。她的内心同样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信念。
“他会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既然让我们来这里等,就一定会来。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耐心等待。”
她取出那枚凤凰胸针,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这枚胸针将她带到这个时代,带到他身边,她相信,它也会指引他们再次重逢。
这一夜,格外漫长。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希望与恐惧交织,在寂静的黑暗中无声地蔓延。
与此同时,在距离天平山数十里外的平望镇外围,沈惊鸿和他的“钉子”小队,已经如同暗夜中的猎豹,进入了攻击位置。
平望镇是水陆码头,日军在此设立了一个重要的物资中转站,囤积着大量即将运往前线的弹药、粮食和药品。镇子周围拉起了铁丝网,修筑了碉堡,有日军一个小队和伪军一个连驻守,戒备森严。
“猴子”等人化装成贩运稻草的农民,已经混进镇子摸清了情况。物资主要囤积在镇子西头的原粮仓大院里,由一个班的日军和伪军一个排看守,夜间巡逻间隔大约半小时。镇子入口的碉堡火力最强。
“情况比预想的要麻烦。”“渔夫”趴在芦苇丛里,借着月光观察着镇子的轮廓,低声道,“硬闯肯定不行。”
沈惊鸿的目光冷静如冰,他指着地图上粮仓大院旁边的一条臭水沟:“不走正门。这里是镇子排水的地方,铁丝网有个破损的缺口,虽然脏,但能钻进去。‘猴子’确认过,那里守卫相对松懈。”
“从臭水沟爬进去?”
“猴子”咧了咧嘴,“队长,那味道可够受的。”
“想要吃肉,就别怕沾腥。”
沈惊鸿淡淡道,“我们的目标是引爆弹药库,不是强攻。
‘渔夫’,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渔夫”指了指镇子东头方向,“我带几个人,十分钟后,在东边路口制造爆炸,吸引鬼子和伪军的注意力。你们趁乱从西边臭水沟潜入。”
“好!”沈惊鸿点头,“记住,爆炸一响,就是信号。行动时间要掐准,潜入、安置炸药、撤离,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完成!”
任务明确,小队成员开始最后检查装备。炸药、引信、匕首、短枪……每个人都清楚,这将是一次九死一生的任务。
土地庙的等待持续了一天一夜。干粮彻底耗尽,周老伯冒险在附近挖了些野菜根回来充饥。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忽明忽暗。
就在第二天下午,林薇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庙外突然传来了周老伯设置的预警机关被触发的轻微声响——有人靠近!
三人瞬间紧张起来,屏住呼吸,躲到了神像后面的阴影里。
脚步声很轻,很谨慎,不止一个人。很快,两个穿着粗布衣裳、农民打扮的汉子出现在了庙门口,他们警惕地朝里面张望。
“有人吗?”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问道。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敢回应。
那两人对视一眼,慢慢走了进来。他们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庙内的每一个角落。
“是‘掌柜’让我们来的。”
另一个汉子突然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让林薇浑身一震!
“掌柜”!这是李济民(庆余堂药铺)的代号!是沈惊鸿的人!
林薇几乎要立刻冲出去,但还是强行克制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什么掌柜?”
那汉子听到回应,似乎松了口气,继续用暗语说道:“庆余堂的掌柜,托我们给一位姓林的姑娘捎个话。”
暗语对上!真的是自己人!
林薇这才从神像后走了出来,翠儿和周老伯也紧随其后。
“我就是林薇。”
她看着那两个陌生的汉子,急切地问,“是惊鸿让你们来的?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那两个汉子看到林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她要找的人如此年轻貌美(尽管风尘仆仆)。为首一人恭敬地说道:“林姑娘,沈参谋他现在有紧急任务,脱不开身,特地派我们来接您,带您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沈参谋?他果然在游击队里,还当了参谋?林薇心中稍定,但随即又担忧起来:“紧急任务?危险吗?他受伤了没有?”
“沈参谋他……还好。”那汉子含糊了一下,显然不想多说,“请林姑娘跟我们走吧,这里并不安全,鬼子的清乡部队可能很快就会搜索到这一带。”
虽然没能立刻见到沈惊鸿,但终于联系上了他的人,这让林薇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她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我跟你们走。”
平望镇东头,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接着是爆豆般的枪声和日伪军混乱的叫喊声!
“渔夫”带领的佯攻小队动手了!
镇子里的日伪军注意力瞬间被东边的爆炸和交火吸引,西边的守备力量明显出现了调动和空虚。
“行动!”
沈惊鸿低喝一声,带着“猴子”等几名队员,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中窜出,利用地形掩护,迅速接近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
果然如“猴子”所说,铁丝网底部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破损。几人毫不犹豫,屏住呼吸,匍匐着从浑浊不堪、满是秽物的水沟中钻了进去。刺鼻的臭味几乎让人窒息,但没有人发出一丝声响。
进入镇子内部,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们避开零星的巡逻队,快速向粮仓大院摸去。
大院门口有两个伪军站岗,正伸着脖子紧张地望着东边爆炸的方向。
沈惊鸿打了个手势,“猴子”和另一名队员如同狸猫般从侧面迂回过去,用匕首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哨兵。
小队迅速潜入大院。院子里堆满了用帆布盖着的木箱,上面印着日文的“弹药”、“军粮”字样。几名日军士兵正躲在掩体后面,紧张地关注着东边的战况,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摸上来的黑影。
沈惊鸿指挥队员分工合作,两人一组,迅速将携带的炸药包安置在弹药箱堆叠最密集的几个点,设置好延时引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边的枪声似乎更加激烈了,甚至能听到日军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吼叫。
“撤!”
所有炸药安置完毕,沈惊鸿果断下令。
小队沿着原路迅速撤离。就在他们刚刚钻出臭水沟,跑出不到百米距离时——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身后的平望镇传来!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更加猛烈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天空!那是弹药被殉爆的壮观而可怕的景象!
巨大的气浪席卷而来,几乎将沈惊鸿等人掀翻在地。他们回头望去,只见平望镇西头已经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建筑物的碎片被抛上天空。
成功了!
“走!”
沈惊鸿没有丝毫停留,带着小队迅速隐入预先计划好的撤退路线。身后是日伪军更加混乱的哭喊和救火声,以及可能随时追来的敌人。
“钉子”的第一击,精准而狠辣地扎进了敌人的心脏!
林薇跟随着两名游击队员,离开了土地庙,在天平山深处更加隐秘的峡谷中穿行。这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极其隐蔽的营地,收容着一些转移过来的群众和游击队家属。
虽然环境依旧艰苦,但至少暂时脱离了最前线,也有了相对稳定的食物来源。那两个汉子将林薇三人安置好后,便匆匆离去,继续执行任务。
林薇站在营地边缘,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被地平线遮挡的天空。她知道,那个方向正在发生着激烈的战斗,而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那硝烟与烈火之中。
平望镇方向的冲天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沉闷爆炸声,即使在数十里外也能隐约感受到。营地里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默默地望着那个方向,脸上有担忧,也有一种解气的快意。
“是我们的人干的!”
一个半大的孩子兴奋地对林薇说,“肯定是沈参谋他们!他们最厉害了!”
沈参谋……林薇咀嚼着这个称呼,心中充满了骄傲,也充满了更深的牵挂。他总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做着最危险的事情。
她摸了摸怀里的凤凰胸针,又想起了那封无字的密信。虽然没能立刻相见,但她知道,他正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与她重逢的希望。
然而,战争的阴云并未散去。日军大规模的清剿即将开始,平望镇的爆炸,或许只是风暴来临前的一道惊雷。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在营地简陋的窝棚里,林薇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再次展开那无字的布条。她依然无法解读上面的信息,但她不再焦虑。因为她已经走在了与他汇合的路上,已经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她相信,当硝烟暂歇,他一定会循着踪迹,找到这里,找到她。
而在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色下,沈惊鸿带着小队,正在与追兵周旋。他回头望了一眼天平山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歉疚。
薇儿,再等等我。等我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一定去接你。
乱世中的爱情,注定要经受更多的离别与等待。但只要信念不死,希望不灭,终有云开月明,携手相依的那一天。